第九章:式微(4)
山盟海誓的爱情吗?” 杜小彬的潜台词是:你真的爱周蒙吗? 李然觉得他没有义务对杜小彬回答这个问题。 他沉默着,杜小彬可沉不住气了。 “我就不信有什么真正的爱情,爱情像小说,纯属虚构。我最讨厌看女作家写的爱情小说,虚构的虚构,好像 ——自慰。” 李然夸张地一笑,真是女作家了,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了。 女作家写爱情小说就是自慰,那看爱情小说呢? 蒙蒙是喜欢看爱情小说的,她推崇的,当然不是琼瑶,好像是个死了一两百年的英国女作家。而杜小彬,虽然 是这样愤世嫉俗,虽然是这样侃侃而谈。 一个最基本的常识李然总还是知道的,女人说的和她想的,女人想的和她做的,刚好相反。 就算杜小彬真的不相信爱情好了,女人对感情的态度从来是出了名的矛盾,即使不相信,并不代表她就不渴望 拥有。 所以,杜小彬越这么说李然越觉得前景不妙,还说不会赖上他呢,当他是三岁小孩吗? 可是,听一个女孩子这么曲折地表达她的爱意,到底让人觉得与众不同。 她,目光闪烁,亮若星辰。 “看到那个小女孩儿吗?”杜小彬探过身子,轻声问道。 杜小彬指的是招待所饭厅里个儿最小的一个女服务员,模样怪伶俐的,还是个没长成的孩子。她的工作大概是 服务员里最脏最累的,收碗筷抹桌子拖地。晚上八点多了,饭厅里也没几桌客人了,别的女服务员都在嗑瓜子 聊天,只有那个小女孩提着水桶,低着头,来回地拖着油腻腻的水泥地。 “我小时候就那样,我养母爱干净,每天都让我把家里的地拖一遍。八岁我就会做饭,十岁洗一家三口的衣服 ,还得把自己收拾整洁了,按我养父杜有康的话讲,女孩子得有个女孩子样。”杜小彬表情乖张地一笑,“可 怜,是吧?我那时老想着,什么时候我才长大呢?长大了就可以离开家了。直到现在,我一听到人家说什么无 忧无虑的童年就想笑。” 杜小彬满意地看着李然的反应,她知道,他心里挺不是滋味儿的。 “也不是没有好时候,陈栀子是镇一中图书馆唯一的管理员,书很多她又不能累着,一个人根本管不过来。从 上小学一年级,放了学我就去图书馆帮她理书,一边理一边看,一开始看图画书然后是字书。陈栀子别的没给 过我,她就给了我书。我记得看了《雾都孤儿》,就老想着等哪天我亲妈把我找回去,我可以有自己的整洁的 房间,从此再也不用干活儿了。” ——“李然,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吗?” “你不是说过吗?你要去西藏,找亲生母亲。” “也是也不是,直接原因其实是我的养母。我上高中以后,陈栀子的身体越来越差,有一个月接连晕倒三次, 次次送医院急救。我当时挺害怕的,从小我就照顾她,我挺怕她死的,她要死了我还去照顾谁呢?” 李然不由得握住了杜小彬的手,虽然他完全不能理解杜小彬对她养母的感情。如果她真是怕她的养母死,又为 什么要出走,而不是留下来继续照顾她呢? “我现在想,我是受不了养母随时会死的那种压力,我一走,就一了百了了,人总是很自然地要逃避痛苦。” 这个解释也算合理,可是从杜小彬前面的叙述看,她对她的养母不应该有这么深的感情,骨肉才有的深情。 李然觉得挺奇怪的。 杜小彬给他接了下去: “人就是这么奇怪,以前我唯一的生活目的就是要离开枞阳镇,离得越远越好。可是如今,人在西藏,远得不 能再远了,我最想念的地方却是枞阳,以后,我会写写枞阳的故事,还有陈栀子。” ——“我太啰嗦了吧,跟你说了这么多。” “写完了,拿给我看看。”李然温柔地说。 不是他一定会看,而是他一定会这么说。 从招待所饭厅到前院儿的正厅是个狭窄的走廊,隐约可以看到,两个人影走着走着重叠在一起。 “李然,你不讨厌我吧?” “小彬,我怎么会讨厌你呢?” 杜小彬在普兰待了四天,在这四天里她跟李然没有发生性关系。李然是跟他们报社的采访组一块儿来普兰的, 人多嘴杂,客观环境不允许他们有任何越轨的行为,虽然像报社这种文化单位,在男女风化上一向持比较宽容 的态度。 李然出去拍片子的时候杜小彬也跟着去。只要有一点儿闲工夫,李然就手把手地教她怎么使用照相机,怎么调 焦距怎么换镜头。李然对同事们是这么介绍她的:她是跟他学摄影的徒弟,女徒弟。 李然对她的态度?亲切严肃不苟言笑,就是一个师傅对徒弟的态度。除了她来的第一个晚上他对她有略为亲热 的举动——抱了她两下。其他时候,李然装得可匀实了,好像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有一次,他失态了。在街头的小店里,他买烟,她在旁边说要一包话梅。他翻开钱包拿钱,两个人的眼睛同    
第九章:式微(5)
时看到了,钱包向外的一侧夹着的一张周蒙的小照。李然的手僵在那里,他头上戴的是一顶藏民常戴的那种宽 檐礼帽,脸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那一天余下的时间他都郁郁不乐。 在他们结婚以后,杜小彬什么都不怕,就最怕他这种郁郁不乐的样子,让人看了什么心思都没了。 再后来,离婚,李然去了北京,她和咪咪留在昆明。李然一两年也未必会见咪咪一次,就好像忘了他有个女儿 一样,咪咪过生日,不要讲生日礼物了,电话都不会有一个。 忘了?他会不记得咪咪生日?在离婚前,李然可是最疼咪咪的,咪咪一直跟爸爸比跟妈妈亲。 做了几年的夫妻,小彬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她知道,他怕见女儿甚至怕听女儿的声音。她知道,他心里最挂念 的不过是两个人,而这两个人他偏偏不能与之相守。 他因此选择了一种自我放逐的生活,也是最适合他的生活。 每一次的选择都是李然自己作出的,可是,她不相信他真的能忘记。 就是他忘了她也忘不了,她看见过他们,他和周蒙两个,骑着一辆自行车从那道长长的缓坡上冲下来,周蒙一 朵花似的坐在他怀里,他的嘴唇贴在她漆黑的头发上,也许并没有动,可是给人的感觉是轻轻摩擦着。 她嫉恨,更懊悔看到他们。 就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这个场景在回忆中变得越来越晃眼越来越刺目,杜小彬只愿意承认刺目的是他们身 后的阳光,而不是他们年轻而不设防的爱情。 在杜小彬离开普兰的时候,心情是若有所失的,一开始她渴望征服李然的肉体,然后她渴望征服他的心灵。现 在看来,不管是他的肉体还是他的心灵,速战速决都行不通,这将是一场持久战。 杜小彬不知道,当她离开的时候,李然的心情也是复杂的,四天的朝夕相处,使他在某种程度上习惯了她在他 的左右。李然也不愿意这么想,可他心里明白,在路上的不会是蒙蒙而是小彬。 李然现在跟杜小彬在一起不紧张了,反正他再怎么提防,她还是让他防不胜防。比如这次,她一下追到普兰来 。 但是李然仍然没有想到选择的问题,跟杜小彬,怎么可能呢?倒不是因为她不太光彩的过去,跟一个人合适不 合适、在一起舒服不舒服,是由生活细节决定的,而不是思想品质大政方针。 比如,他就不喜欢杜小彬涂红指甲,她那些廉价首饰,还有一点,当着男人的面化妆。 蒙蒙,蒙蒙即使穿件白T恤破仔裤都显得清爽好看。 杜小彬招人喜欢的是她那股子伶俐劲儿,聪明,手巧,学东西快。 蒙蒙是不伶俐的,而且,因为他爱她,尤其地觉得她笨。你爱一个人是会觉得她笨的,事事都需要自己特别关 照才行。 李然也看蒙蒙涂过一次指甲,应该是涂在手上的吧,可她涂得一桌子都是,很长时间才涂好一个小拇指甲,又 立刻洗掉了,抱怨说又麻烦又不好看。蒙蒙也从不戴耳环,她没有扎耳朵眼,逛街的时候看到“无痛穿耳”的 招牌她也跟他商量要不要去穿一个,有一次都交了钱她还是跑掉了,怕疼。 杜小彬喜欢戴首饰,戒指项链耳环一样不落,唯一看得过去的只有一副珍珠耳环,黑珍珠,很适合她。李然不 晓得,那副耳环是王勃送给杜小彬的。 杜小彬为什么人在拉萨却拖了半年才向李然发动总进攻?不仅为了她要有个准备期,也不仅为了她要吊吊李然 的胃口,这半年,也是王勃追她追得最紧的半年。半年里王勃从北京两到拉萨,每次来回要坐一个星期的火车 。还用再往下讲吗?能克服这样辛苦的旅程追到拉萨来,光靠精神恋爱是不够的。 王勃也影影绰绰地听说杜小彬有过比较严重的生活作风问题,什么性质他不清楚。不过,王勃还真不怵这个,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作风问题怎么了?诗人自有他新颖独到的见解:在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有一个默默支持他 的好女人,不错,可是在一个伟大的男人背后呢?——是传奇中的坏女人,拿破仑有约瑟芬,普希金还有个并 不专情的夫人呢! 报社采访组在普兰兵分两路,一路回拉萨,一路西行,李然选择了向西。他有这个经验,如果想把问题考虑清 楚就需要继续走下去,走着走着你就想清楚了。 越向西行纬度越高氧气越稀薄,他们的目的地是一个高原哨所。 李然考虑的不仅仅是感情问题,他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他的事业方向——是继续做一个报社的摄影记者,还是职 业摄影人?摄影界的风气跟前两年又不一样了,职业摄影人越来越多,讲究技巧、凸显个性的作品逐渐领导了 潮流方向。就在一个月前云南一家出版社跟李然联系过,请他担任一部新版云南风光摄影画册的主要摄影师, 出画册是政府行为,预备向海外发行,拓展云南的海外旅游市场。这对李然来说是一个过渡的机会,报酬也相    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九章:式微(6)
当不错,可是这画册一拍就是一年,蒙蒙怎么办?让她继续在江城等他吗?就算她愿意他也不愿意啊。 由于恶劣的气候和同样恶劣的路况,李然一行人返回拉萨的时间比预定时间迟了一个多星期。 回到报社,李然第一步还是交片子,然后是去办公室拿信。一个多月了,信堆了一桌子。同事小梁过来看到他 说:“哟,李然,你可回来了,前两天有个女孩老打电话找你,一个劲儿问你去哪儿了?”李然很自然地想到 是杜小彬。 小梁补了一句:“哎,不是平常那个。” 李然看了眼桌上的日历,问小梁: “今天几号来着?” “过糊涂了吧你,双十二啊,12月12日。” 这下,李然知道是谁找他了,蒙蒙。糟糕的是,他忘了她的生日,她12月9号的生日。 李然拿起电话就挂长途。 他有多长时间没给蒙蒙打电话了?从他生日以后。 第一次接通,她听到他的声音就把电话挂了;第二次他还没有说话,她又挂了;第三次,电话响了十几声她才 接,她不说话,可是,他可以听到她轻微的喘息声。 “蒙蒙,跟我说句话,骂我一顿。”李然声音低了下去,“只要让我听听你的声音。” 她还是沉默,沉默得像远处白皑皑的雪山。李然想了想,机灵地转换了话题。 “今天没去上课?” “没有。” 他能够想像她脸上此刻沉静而美丽的神情。 “生气了?我坐了一个星期的汽车才回到拉萨,中途还出了一次车祸。” “不说这个,行吗?”周蒙的口气是厌倦的。 “蒙蒙,晚上我再给你打电话。”李然知道怎么解释也不可能让她马上消气了,那边,室主任已经盯了他好几 眼,原则上,是不能用报社的长途线打私人电话的。 “晚上我有事儿要出去。” “几点回来?” 她又不说话了。 “蒙蒙,别跟我赌气,隔得这么远别跟我赌气了。” 他这么求她她仍然不吭声,并且又挂了电话。 周蒙今天晚上确实有事儿。 今晚在校礼堂举行中文系两年一度的话剧汇演。他们90二班上演的剧目是《重逢》,剧本是戴妍和周蒙两个一 起构思分段编写的。两位女编剧把时间推到1999年,世纪末,大学毕业五年之后,几个女生在母校,她们曾经 住过的宿舍里再度难忘的一夜。 这是一个群戏,而话剧汇演规定时间只有十五分钟。为了节约时间突出重点,两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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