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是王爷在抚琴吧!”
“他会抚琴,怎么平日未见到过?”
灵芷幽幽一叹,道:“王爷已久不抚琴了。”
官忆愈奇,二人已走至门外,只觉音调愈加清切。
只听得房内低吟道:“美人近兮音尘绝,隔千里兮共明月……降澄辉之霭霭……”
原来弦则念的是千里谢庄的《月赋》。古人云,凡音之起,由心之所生也。又说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
之文谓之音,故音乐乃人心情之外露。听弦则的音调,也觉得过悲了。轻声叹道:“古筝弦响,芳华绝世,
万籁惧寂,只余乐音!”
筝声“嘎”的一声停了,上官弦则隔着窗子淡淡地道:“进来吧!”
话犹未了,房门早已打开,灵芷打起猩猩毡门帘,官忆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这处房间收抬得与别处不同,甚是阔朗雅致,三面皆是玲珑雕空檀香木板,当地放着花梨大理石大案,
案上笔墨纸矶、名人书帖一应惧全。临窗的紫檀木长榻上的梅花式洋漆小几上放着一张古琴,几上右边汝窑
美人觚内插着时新花卉,左边的金丝小鼎内燃着檀香。
上官弦则神态悠然,如美玉一般,淡雅而莹润,房内再无别人。
官忆见他这副神情,暗暗叫苦,今日自己若是平安无事出了这个门,真真是没有天理了。这次自己被弦
则拿了个正着,不管怎么样花言巧语,最后终究难保不知道的性命,这可该如何是好?
官忆眉开眼笑,一脸灿烂地笑道:“弦则。”便想爬上去。
上官弦则淡淡一笑,瞪了他一眼。官忆随着那眼光一缩,被他仿佛若被冰刀割到一般的眼神扫到,立时
噤若寒蝉,不敢再往上爬。
这边,上官弦则自顿又弹起琴来,不理会于他。
官忆自觉没趣,心中又虚,不敢出声,怔怔地站着听他调了一回弦,心中有些奇怪,弦则绝顿聪明,琴
、棋、书、画自是无所不通,怎么君弦调这么高,只怕会与音律不配呢。
只听上官弦则在轻吟道:“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美,美人之贻。”他神情一震,不觉心中一痴
。
这几句话,弦则曾教过他,大概意思是:她放牧归来的时候,给我带来一些嫩绿的茅草,我觉得很好看
。但是不是这嫩嫩的茅草有多好看,有多珍奇,而是因为是她送给我的,心中想着爱的妙处,莫过于此了吧
!
当时感受不深,而这一刻,那短短的一十二个字,却像烙印一般深深刻在他的心头,让他有种刻骨铭心
的感受,他闭起眼睛。
闭起眼睛的瞬间,秋水湄柔美的脸从脑里掠过,与自己私订终身之时。互赠定情信物的情形,还有在那
万花朵朵,细而飘丝的牡丹圈中……往事一一种种,千百种滋味,不分酸甜苦辣,一起涌上五脏六腑,顿时
干般爱怜尽现眼底,无语亦可作温柔。
正在出神间,忽听得音作变徽之声,音韵可裂金石、穿云霄。
官忆不由一惊,暗呼不妙,君弦果然“蹦”的一声断了,声音久久不绝于耳!
上官弦则轻叹一声,推琴而起,摇头道:“清平散曲。千古绝唱。当时只道是寻常。不过凡夫俗音,今
日方知何以难成其音了,原来倒是我等俗人无此心境,无此心境!”
“你刚才弹奏的是《清平调》?”
“嗯。”
“弹此曲需何种心境。为什么连你也做不到!世上还有弦则做不到的事,真是神奇耶!”
“我不过凡夫俗胎.自然也有做不到的事情。《礼记》曰:‘乐者,德之华也。’所谓阴与阳和,神与
气和,是谓太和。这太和,便是道家典籍中常说的——天人合一,须顺应自然宇宙中的规律,万事随缘,超
然物外,方可成此曲!”
他嘴里漫不经心的说着,视线却盯着崩断了的琴弦,怔怔的有些出神,不再发一声。
气氛一下停顿下来,室内一片静谧。
上官弦则眼角余光瞥见官忆委屈的撇着嘴角,仿佛一个被大人冷落和孩子般偷偷地瞄他.又犹如一只惹
出大祸事却不太明白,只因主人的生气偷偷躲起来的猫,不由在心中暗自长叹。
终于,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他打破了尴尬,站起身来,缓缓说道:“人生在世,不过短短数十载光阴,
何苦自寻烦恼。你……走吧!”
官忆一呆,“啊!”
“就如同这断了的琴弦一般,我也不再强求于你。按着自己的心意去走你的路吧,望你以后凡事三思而
后行,好自为之,好自为之!”说着,慢慢走到窗前,望着外面。
“你……是说让我离开?”
他蓦然震动,睫毛微颤,怔怔地一时竟有些迷蒙。
上官弦则望着窗外的冷冷明月,负着双手,淡淡地道:“对!原来都是我错了,我不该强求你按我的意
思生活。”
“可是,可是你曾相救我的性命,对我恩重如山,我还未能相报一二,为什么……”
“够了!”上官弦则打断了他的话,头也不回地说道:“我虽救过你,但你也确实救了我一次,咱俩互
不相欠,你也不需要有什么负担,白白委屈顺自己,你去策马拂蝶也好,饮酒啸歌也罢,一切也与我无关。
从此而后,你我恩断义绝,再也不许见我的面,即便偶然遇上,也应形同陌路,不再相认。”
这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转余地,官忆嘴一撇,一颗心登时沉落海底,大叫不妙,事情怎么
会变得这么严重!
“为…为什么?弦则,以后我再也不敢胡来了,请你再饶了我这次罢!”
他并不十分清楚自己究竟是为什么不想离开弦则身边,也许,只是因为一种感觉,一种拼命想要抓住的
感觉!
“我确是饶了你啊!今日不定你个附逆作乱之罪,便已经是法外容情了。再者说来,这不是你一直希望
的吗?我一直对你诸多要求,百般管束,你不是很感厌烦?如今,我也终于死心了,对你无可奈何,打也打
不得,骂两句就离家出走也罢了,还到处惹事生非……自己想想,你干的这些个无法无天的勾当。”一边慢
慢转过身来,把视线移回到官忆身上。
沉重的压迫感从深邃的眼中而来,官忆被上官弦则这样一看,顿时涌起无处遁形的感觉,什么时候起,
他的气势变得这么骇人。
《明月照我心(完结)》作者:飞羽(第九章 卖身契约)【字数:3058】
错觉吗?
还未及细想——
只听上官弦则略略停顿了一下!幽深的眸子中还带着丝无所谓的自嘲,旋即又用冷谈而坚定的
口吻接着说道:“更何况,我又算是你什么人,那有资格来管敢于你。”
听了强淡而疏远的声音,如同一桶凉水浇落在官忆的心里,又是委屈,又是难过,他忽然想掉
泪。虽然他眼中己经有少许湿润,湿气却没有溢出眼眶,叫道:“不,我不要离开你!”
上官弦则此刻却是铁石心肠一般,在房中踱了几步,坐下来,嘴角勾起轻轻淡淡的一个笑容,
道:“自古穷通皆有变,离合岂无缘,你是我的人,可你太也不给我争气了,我们缘份巳尽,不必
强求。”
又是这样的笑容……
嘴里说的话越是违背心意,他就越是这样云谈风轻的笑着。
每次见了他那伪装的平静笑容,他那违心的客气话语,他那掩饰的淡泊神情……就会让自己觉
得想狠狠撕下他虚假的面具。
当官忆惊觉时,他已经猛的扑到了上官弦则的怀里,哭着道:“不!我不走,哪里也不去!除
了母亲,你是这个世上最疼我的人,我不要离开以后再思念你……”
上官弦则见他真情流露,原本水光漾漾的眼眸,有些仓皇,有些失落,也有些无助……不由心
中微疼,伸手抱著他微微颤抖的肩头,一边轻轻抚摩着官忆的头发,一边喃喃地道:“唉!你这无
法无天的放肆小子,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官忆整个脸都埋在他的怀里,心中难过至极,哽咽道:“是我错了,是我错了!你原谅我。”
当知晓不知道要来刺杀上官弦则的那一刻,官忆从没觉得这么怕过,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他,怕
赶到时上官弦则已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直到那时才明白,对他而言,弦则己经是多么重要的存在
,这个世上唯一感觉象亲人般的存在……虽然这番话可能永远也无法说出口!自己也还没想好到底
应该怎么做,可是有一点却明白,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想离开上官弦则。
在他视线看不到的地方,上官弦刑嘴角微檄一撇,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容。
他向来温文尔雅.此刻这一笑.却露出一点慑人魂魄的冷酷无情来。把官忆的脸从怀里拖出来
,拍拍他的后背,好言说道:“你真的知错了?愿意跟着我身边?”
“是。”
“也罢。老实说我也觉得我们前世有缘,也舍不得你走。不过,话说回来,既然你心意如此,
以后可断断不能再这般任性,你自己说该怎么办?”
官忆见他心意已和,登时放下心来,弦则把丑话可说在前面了,是存心要敲砖钉脚,让自己没
有反转的余地。事巳至此,无它法可想,只有先斩决当前之事才是正经,更何况此刻若是走了,不
知道可是十拿十的死定了。
想到这里,便说道:“我当你亲哥哥一样,亲你敬你.若是做错了什出事,你只管出手管教,
要打要罚,全凭于你。”
上官弦则微微一笑,拍手道:“好,好极。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咱们也来立个规矩,你先把
刚才这几句话写下来,立个字据。”
“字据?”
“不愿意?”
官忆瞪着上官弦则半天,终于咬牙道:“好!我写!”
他一步一挪地走到大案前坐下,口中碎碎念着,“我又怎么了?如何象是在写卖身契似的……”
不想上官弦则却听见了,喝问:“你口里嘟嘟哝哝什么?”
“呃……没,没什么。”
“心中很不服气?”
“哪有的事,有你细心教导,我高兴不来不及,怎么会不服气呢!”
“呸!甜言蜜语,口是心非。”
官忆脸一红,讪讪地在一方盘龙紫石砚中加了清水,取过一锭松烟香墨,磨了一砚浓墨,再从
笔筒中取出一枝极品羊毫笔,铺开了一张玉版素花洒金纸,心一狠,提笔疾书,“唰唰唰”干脆利
落,一气呵成,再签字画押,交给了上官弦则。
字据文书是用狂草写成,笔画瘦削而凌利,一笔直下,歪歪斜斜,全无章法间架。
上官弦则笑道:“笔划之中充满拂郁悲愤之气,这几个字虽然写得太不成样子,然而很有力道
,字如其人,倒很是象你哦,一身蛮力……嗯,这是什么……明月心?!”顿时震惊地站在当
场。
官忆大吃一惊,抢上前一看,只见字据画押处白纸黑字,龙飞凤舞地写着“明月心”三个大字
,登时目瞪口呆,好不尴尬,脸上表情白一阵红一阵,煞是可笑。
上官弦则更是奇怪,满脸惊诧地望着他,一时无语。
好在官忆撒谎圆谎的本事着实不了,干笑道:“呵呵,如何写成明月心了……是了,是了,这
一阵子总听着大家在议论他,我想着吧,这个人也不知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竟敢自称——国士无
双,可能不自觉地就写成他的名宇了,哈哈,真是奇怪啊。
一面说着,一面忙把那纸揉了揉,顺手扔在桌边的废纸篓中。
上官弦则斜眼一瞥,没有作声。
灵芷端上了杯泡得酽酽的浓茶,又转身退下。
上官弦则捧着茶杯舒心地轻啜一口,氤氲的雾气染上冰寒
的眼眸,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容又挂在了脸上。
官忆又取过一张纸,端端正正地写好,心中兀自怦怦乱跳。
过了一会,上官弦则忽然想到一事,问道:“你为什么叫那个刺客不知到?他到底跟你是什么
关系?”
官忆暗呼“糟糕,糟糕!” 他知道上官弦则精明过人,不敢掉枪花,只得说道:“他就是‘岁
寒一煞‘中的竹刀,平常里都叫他‘不知道‘;不过这当然不是真名,真正叫什么,我也不晓得。
“难怪。当日他刺杀我时,你便是这样叫他,原来如此。这事儿可有点古怪,你们当初是如何
相识的,一一说来听听,可不许有半句虚言。”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语气已颇为严峻。
官忆暗叹近来时运不佳,当下将加何晕倒在堤岸之上为不知道所救,如何生病被 迫与他们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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