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人如海潮般凶猛地涌过来,萧翊左臂抱着沈缘,右手执剑,在汹涌的人潮中如闲庭漫步,剑法看似随意,却招招精准,一个个大汉纷纷倒下,哀叫连连。
沈缘听着近在咫尺的惨呼,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不忍看到那般血淋淋的惨象,于是紧紧闭上眼。
也许只过了半刻钟。二十余名大汉全部凌乱地躺在地上,鲜血浸染碧草,空气中弥漫着腥气。
沈缘缓缓睁开眼睛,颤声问道:“他……他们死了么?”
“没有。”萧翊说:“这群小喽啰,不值得我杀。”
沈缘松了一口气。血淋淋的伤口总不会比血淋淋的尸体更可怕。
萧翊携着沈缘,直直走向帐篷处。在帐篷外就能听见压抑的哭声。长剑刚刚挑开帘幔,一只利箭就迎面射了过来!
萧翊头一偏,利箭滑落到远处。踏进帘子里,一个半大的粗壮男孩手执长弓,正将另一支利箭搭在上面。
萧翊冷笑一声,袍袖一扫,一股劲气倏然飙出,男孩闷哼一声向后跌倒,弓箭撒手掉落在地毯上。
一个北漠女人尖叫着冲过来,扑到男孩的身上,颤抖的手不停抚摸孩子吓得惨白的脸颊,眼泪滚滚而落。
其他妇女抱紧了自己的孩子,在边角缩成一团,也都瑟瑟发抖。有的妇女开始爬过来,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一时之间哀鸿遍野。
沈缘看得心酸,将脸埋在萧翊的怀中。
鼻中嗅着青年熟悉的气息,耳边听到青年稳定的心跳声,脸颊感觉到温暖。他有力的大手紧紧抱住她,这样她才不觉得难受。
萧翊用北漠话对妇女们说了些什么。有妇女冲出去又跑进来。一些鼓鼓的皮囊和袋子堆在萧翊的脚下。
萧翊拍拍沈缘的后背,放开她,让她拎着这些皮囊袋子一起出去。
然后两人寻了两匹最为矫健的骏马,带上皮囊与两件厚软的皮毛大衣,向南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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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圆月高挂,四野空寂。
一个挡风的低处燃起篝火,铺在地上的皮毛大衣左侧堆着盛马奶酒的皮囊和装着奶豆腐的袋子,右侧坐着神情严肃的萧翊。萧翊一手抱着沈缘,一手持长木棍烤肉。
远处,两匹骏马闲适地散步,偶尔甩甩尾巴,打个响亮的喷鼻。
沈缘最舒服。裹着厚软的皮毛大衣,吃着奶豆腐喝着马奶酒,眼睛还眨也不眨得盯着烤肉。她自觉下午受了惊吓,应该用物质(也就是食物)补偿回来,因此对萧翊的抢劫行为没有任何异议。
况且,“东川和北漠开战了”这种爆炸性的大消息接受困难,需要时间缓冲。
“怎么会开战呢?明明两年前还好端端的……”
“君主贪婪的时候,战争随时可以开始。”萧翊冷淡地说:“北漠君主一向狼子野心,撕毁盟约进攻东川已经不是新鲜事了。镇北侯府就是因为力抗北漠的入侵而成名。”
沈缘奇道:“咦?镇北侯府?镇北侯府不是在建在汉阳么?”
“……那时迁移过去的。镇北侯府本来世代镇守东川北境,但是因为之前北漠内乱数年,国力大伤不足为惧,所以被皇帝陛下召见,恩赐入驻国都汉阳城。”萧翊的语气平铺直叙,却又充满了讽刺。
沈缘恍然大悟:“原来是功高震主,挪个窝好监视。”
萧翊点头。
肉已经烤熟,散发出诱人的香气。萧翊先用小刀割了一块熟肉递给沈缘,方用小刀零碎着割肉食用。
他吃东西很斯文。虽然近在咫尺,沈缘却几乎听不到他咀嚼的声音。火堆里的火星偶尔噼啪作响,反倒清晰可闻。
天际,繁星密布。旷野并非漆黑不见五指,而是静谧幽深的暗蓝色。
看着这无边无际的蓝色,沈缘不由得想起萧大师深邃透彻的眼睛。
萧翊……北漠剑神之子,却也是东川镇北侯府的后代。
手心手背都是肉,两国离合总关情。身处夹缝的青年,在这种情形下,该选择哪条道路前行呢?
思至深处,沈缘忧心忡忡,忽然觉得亲爱的公子太倒霉了。于是同情心大起,不由得脱口而出:“公子,你放心。不管你去哪儿,我总会跟着你的。”
“你自然要跟着我。”青年却没有感动得痛哭流涕,反而理所应当地说道:“你功夫太差,又是个女孩子,遇到乱民敌兵是抵挡不住的。这里不是雪山,不要到处乱跑……”
“哦。”一腔热血遇温水,沈缘有点儿失落。她想表达的明明就是一种破釜沉舟与君相伴生死同命的决心,可萧翊却好像完全理解成另外一个意思了。(一定是他情商低~~ >o<)
萧翊已经将手中的木棍投入篝火中。
“缘儿,天色已晚,早点儿歇息。等明天我带你回东川。”
受人之托
两国交战,狼烟四起。局势紧张,路上自然很不太平。
越到北漠东川两国的交界处,散兵游勇碰到的越多,还有一些凶悍的马贼趁火打劫。沈缘武力低微,如花的年纪人又美貌,若非萧翊一路持剑相护,早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豪爽的北漠子民收起往日的和善,厉兵秣马指向南边的东川。
局势危矣。
昼夜潜行,前方十里处便是森严如山的北漠军队。
“怎么办?公子,倘若硬闯的话,是不可能闯过去的!”
沈缘看着远方水泼不进密密匝匝绵延数里的森然军营,脸色发白,不可置信。
这就是古代正规的军队。汹涌如海涛,一望无际。即使远隔十里,杀气几乎扑面而来。面对这庞大的队伍,任何人都会微小如草芥。
萧翊感知到沈缘的恐慌。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缓缓抚弄她柔软的头发,面无表情安慰道:“别怕,有我在。我会带你回东川,总会有办法的。”
沈缘望向他深邃清亮的眼睛。那里没有丝毫疑虑,清明而坚定。使她的心灵也受到感染,慢慢安定下来。
她靠近他。君似磐石无转移,妾似蒲苇方坚韧。
这个挺拔俊逸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成为她心灵上最为稳固的靠山。
“我跟着公子,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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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勇血流如注,却在拼死飞奔。他是一个身高八尺的强壮大汉,从小住在偏僻高山里。家里穷,无车无马,行走贩运上山下山全靠两只脚飞奔。后来参了军,凭功绩晋升为东川北线大营的校尉,却仍不爱骑马,情急总是用脚飞奔。于是北线统领大人的儿子裴燕然笑称他为“急先锋”,在体力完好的时候,他甚至可以跑得比骏马还快。
而现在,被擒重伤,拼死逃离却怎么也逃不远跑不快。自己这条贱命倒是不打紧,在敌营听到的紧急消息却一定要传回去,否则北线大营危难在即,他死也不能瞑目。
身后传来马嘶之声。十余匹黑色骏马疾驰,上面的北漠骑士腰悬马刀,背负长弓利箭,嘴里大声呼喝嘲笑着,狂风般卷向前面重伤疲惫的猎物。
一道乌黑的鞭影划过天际,伴随尖锐的啸声,狠狠抽到吴勇的身上。筋疲力尽的大汉踉跄几步,怆然倒地,伤痕累累的身躯在粗粝的地上翻滚过去。
十余位骑士勒马而行,很快围成一个圆圈,将猎物围在中心,用鞭子肆意抽打。
几十鞭下去,俘虏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已然看不出原先的模样。
于是十余匹马一字散开,中间首领模样的青年骑士用鞭子勒住俘虏的身子,准备将他拖行而死。
吴勇濒临死亡。壮士流泪,不是因为身体非人的疼痛,而是因为无力阻止一个可怕的阴谋。
十余位骑士刚前行两步,却倏地停住了。
前方,一名青年乌发俊颜,秀眼如刀锋凛冽,气质冰寒,傲然挺立。
首领模样的青年鹰眼一眯,大为惊诧。
“这个美人是男是女?”
首领青年侧头低声问心腹手下。手下也痴痴迷蒙着眼睛:“脸长得真是漂亮,只是个子太高了,装束也是男子……不像是女人……但男人又哪有这么好看的?”
首领青年眯眼道:“管他是男是女,这种美人甚为罕见……先抢了再说。”
话音未落,却见眼前一片血红!
愕然转眼望去,未辨雌雄的美人近在咫尺!凌空挥剑,寒光点点,仅片刻之间,血花四溢哀嚎连连,更有兵士哼也未哼一声便尸横荒野!
青年首领自负勇武,在美人手下竟没过三招便被斩了手筋脚筋,且被点了穴道,死狗一般扔到地上。
连十多匹骏马也尽被割喉!
旷野之中,血腥浓重。
吴勇双眼已经有些失焦,朦朦胧胧中,看见一个宛若天人般的冰寒面容靠近,耳边却听到与之极为不相称的嘶哑声音。
“你穿着东川校尉的军服。你已经重伤难治。萧某乃镇北侯府之人,若有未尽之遗言,未行之憾事,力所能及处,萧某可酌情替你办到。”
濒死之人眼中逐渐露出回光返照的光芒:“恩公……请……代传……裴大统领……副将军王……王虎乃北漠奸细……!!偏将军……裴……裴燕然账……帐下校尉……吴勇禀……报!……大……大恩不言谢!!”
吐出最后几个字,吴勇目眦欲裂,却停止了呼吸。
萧翊神色冷漠,凝神半晌,叹了一口气,伸手缓缓将对方死不瞑目的眼睛合上。
皎洁如冰雪的修长手指沾染上点滴艳红的鲜血。清泓剑寒,血水淋漓。
萧翊手提宝剑,慢慢走到未死重伤的北漠骑士面前。俊颜冷酷如噬血修罗,缓慢而凶狠地用北漠话威吓道:“听话,便让你死得痛快些。不听话,萧某便先将你的十指一根根割下,刺瞎你的眼睛,割掉你的鼻子和耳朵,将你埋于沙土之中,自有秃鹫啄食你的脑髓。”
“你们几个,谁先开始?”
……
沈缘睁开眼睛。萧翊已然回来了,正盘腿闭目休息。
几乎在沈缘睁开眼睛的同时,萧翊也睁开了眼睛。
沈缘揉揉眼,笑道:“我太能睡了。公子,你今天探听地怎么样?有没有遇到危险?有没有受伤?”
她有些自责。萧翊做什么她都帮不上忙,自己武功差劲,真是太没有用了。
这里是萧翊寻到的一处隐蔽之所,暂为二人栖息之地。北漠军队多达数万,即使武功高强如萧翊,带了沈缘这个弱女子之后,也不能孤身硬闯敌营。
萧翊温声道:“就等你醒过来了。收拾好行李,我带你走小路回东川。”
沈缘睁大了眼睛。失声道:“公子,你……你找到出路了?!”
萧翊点头,叹道:“当初老公爷在府中讲些镇守北境时的故事,曾说到北漠与东川边境的险峻山中有小道,可容人通行。北漠的马贼偶尔会通过这些小道入侵。只是这些道路狭小而险峻,非熟知地势的北漠人不能得知。且东川北境受了骚扰,虽不知具体路径为何,位于东川境内的出口却总是知道的,因而战争期间必定派人把守。北漠大军犯不着走这些狭小道路送死。东川军队也不会妄图顺道而入渗入北漠。所以这竟成了咱们的求生出路。”
萧翊说的老公爷正是镇北侯杨忠的父亲杨老公爷,八十八岁溘然长逝的温厚长者。
“方才遇到几个北漠兵,有一个地位高一点儿的,我已然逼他说出路途所在。咱们现在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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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傍晚,北漠营帐。
率军王子漠丹听到属下的禀报,不禁悚然动容。
“你说什么?阿古和他的护卫全被人杀死了,弃尸荒野?!就在十里之外?!”
青年王子猛地站起,大步向前抓住下属的衣领,硬生生将对方提起来,“而我们却一无所觉?!”
那下属脸色惨白,颤声对怒发冲冠的王子丹回道:“正……正是。”
“对方是谁?率众几何?!”
“阿木都将军已经派人去寻了,现在还无消息。只是,根据阿古小将军及他手下的伤势,凶徒可能只为一人……”下属已经不敢去看王子漠丹的眼睛。
漠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胡说!阿古是我军中出名的勇士,他的下属也身经百战,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就被人害死?!除非那人是剑神下山!”
剑神萧凛虽然遗世独立,却是出身高贵的北漠贵族,更与东川三宗师,白竺僧道人鼎足而立,一向被视为北漠族人的保护神。他有什么理由做这种事情?!
下属低头,小声说:“是阿木都将军猜测的。
“……”
漠丹不说话了。阿木都是北漠资格最老的将军之一,赫赫战功无数。且阿古正是他最为宠爱的幼子。谁都可能猜错,阿木都却绝对不会走眼。
“对方既是绝顶的高手,刺杀阿古以后,很可能袭击军营。吩咐各帐的大小将军,加强军营巡逻防守。派五百黑鹰战士追随阿木都将军,一则保护阿木都将军的安全,二则务必将凶手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