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神情肃穆,站直了像一棵松一般,极为郑重的给众人敬了一个军礼。
一时间所有的喧闹都停歇了,近的,远的,家长们,士兵们,连风声都已经停止,空气里安静的听不到一点点声响,忽然一声绝望的哭喊爆发了出来,那是一种悲痛到了极点的嘶吼,好像人生再没有希望可以停留。
正是那个扔砖头的中年人,此刻他正蹲在地上,仿佛双腿无法支撑自己身体的重量。
李明远咬着牙,刚毅的眼神被哭声所软化,他往前走了一步,试图想要拉起他,没想到那人却向他挥了挥手,捂着脸哭道:走吧,走,不干你们的事,别管我……
双方都僵持着,在这沉痛的气氛里,程彻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鼓了鼓劲,过去把李明远拉了回来。
如果方磊觉得委屈,那无论如何都是委屈,尽管他的委屈会被李明远用强力按压下去,可是从他倔强紧抿的嘴角,从他瞪得滚圆的眼睛里都可以看出来,他不服!李明远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着,看到半路上有块碎砖,忽然一脚大力踢上去,踢飞了老远。程彻心里发毛,又不敢去捅这个火药桶子。
李明远终于忍无可忍勾住了方磊的脖子往前拖。
“队长,我们没错!”方磊觉得委屈,他还是想要说出来。
“没错怎么了?错了又怎么样?我们没错,难道他们错了吗?”李明远笔直看进那双单纯执拗的眼睛里去:“人家天地都毁了,你让他骂两句怎么了。你还指望这时候有人来给你唱山歌吗?”
方磊愣了一会,脸上一点点的红起来,李明远拍了拍他的脖子,用力往前推。
没有大型的工具,大梁吊不起来,救援的工作几乎停滞,李明远他们提前在做清场的活,从废墟的边沿开始清理,能清多少是多少,死亡的味道越来越浓重,不想去面对,可偏偏就是要面对。
李明远的神情凝重,跟着大家一起推进,程彻跟在他身边呆了一会,欲言又止,明远忽然意识到程彻存在,手上一停,挑着眉毛问道:“你又有什么事?”
程彻一时被他梗住,眨了眨眼睛,不敢说下去。
李明远深吸了一口气,换了副表情,声音和缓了下来:“说吧,什么事?”
“其实,我是想说你刚才那样做太狠了,其实他们也知道不是咱们的错,但悲伤需要发泄,你那样一敬礼,他就连发泄的余地都没了。”程彻的眼神有点躲闪,他觉得自己有点过分苛求,可还是会忍不住想要说出来。
李明远被他说得一阵发愣,过了好一会,忽然叹气,说话的声音却很轻微,轻到只有面对面的那个人才能听见。
于是,程彻听到他小声的抱怨了一句:我也是人啊!
程彻张口结舌,蓦然间心中一空,慌乱无边无际。
可是李明远已经自己回过神来了,他苦笑着点了点头:“你说的对,是我太冲动了。”
程彻努力的让自己的脸上有点笑意,缠着李明远问道:“队长,你觉得我现在的情绪怎么样?”
“不错,很不错,继续保持。”李明远莫名其妙。
“好的,我要保持,我会拼命保持!”程彻用力拍着李明远的肩膀:“所以,队长,也请你继续屹立不倒!别做人了,我们这儿这么多人,需要有个神仙给我们撑着。”
李明远缓缓偏过头,原本已经变得有些凝重黯淡的眸子渐渐恢复了华彩。
“啊,明白了!”
明白了,有时候,不是每个人都有做普通人的权利。
情况危急,就算是扯着虎皮跳大神,也得像模像样的跳下去,可能这也是一种军人的人道。
李明远勾起嘴角,给了程彻一个能让他安心的笑容。
也算是,给自己的鼓励。
思路调整,原14章内容暂时后调.
15.我们
15日下午14时,当李明远站在高处看到一队穿着鲜明的桔黄色制服的人匆匆而来时,难得的,也有了一种野路子看到了正规军的急切欣喜,想当年红军长征胜利大会师的时候想必也是同样的激荡心情。
来得是上海和江苏两地的消防队,同时还带来了一辆专业的吊车,搜救犬首先进入了搜救的状态,矫健的身影在灰蒙蒙的废墟上窜来窜去,手里拿着生命探测仪的消防员们紧跟着也开始了搜救。
程彻太过兴奋,差点想冲去握住他们的手大叫一声:你们辛苦了,总算是来了。可是冲到面前的时候才回觉他这行为实在是太过幼稚,马上讪讪的退开了。
抢救幸存者的工作被全面的移交给了消防队,官兵们都退了出来控制大局并且帮着干一点体力活。搜救犬加上探测仪一共发现了五处生命迹像,除了有一处埋得比较浅之外,另外的四处都在废墟底下,两队消防迅速的开了个小会,分工任务,上海方面的消防队员们主要负责在底下打洞,而江苏的那一队则负责从上面开始切割水泥构件,然后用吊车吊走。
不得不承认,消防队手上的专业设备威力强大,像是液压千斤顶,水泥切割机等等,全力开动起来,效率比起之前的土法上马快了不少。不过,此刻现场需要的人手没那么多了,李明远就把人员分成了两组,一组自己领着,一组由王国栋带队,开始轮班的休整。毕竟战士们已经太累了,很多人整整八十多个小时没有睡到六个钟头,而更惨的是断粮,从14号开始就是一天一块压缩饼干撑着。虽然今天道路通了,第一批物资已经送到,只不过毕竟要优先考虑灾民和伤员们,而且李明远他们的队伍还没有完全断粮,只是分了四箱矿泉水了事。
程彻坐在旁边休息,看着消防的兄弟们忙碌,一脸的羡慕和惋惜:“要是咱们也有这东西就好了。”
“职能不同,装备不同,他们手上会有九五吗?”李明远捋捋程彻的头发,原本干净清爽的短发如今沾了满头的灰沙,脏得一塌糊涂,偏偏程彻还想躲,龇着牙做了一个口形:脏!也不知道是在嫌弃自己的脑袋还是嫌弃李明远的手。
李明远脸一板,手上用劲扳了一下:“别乱动,让我看看伤口怎么样了。”
虽然程彻头上那口子不算大,可人们的心理就是如此,对于脑门上的伤总是特别在意,程彻这几天忙得晕了头,全身上下都在疼,完全忘记了自己头上还有疤,被李明远这么一提倒是有些紧张了起来,毕竟要是额头上留下个醒目的永不磨灭的印迹也挺有碍观瞻的,他才二十四,连女朋友都还没有呢。
李明远把胶条撕掉,扳过程彻的脑袋来,队里特别配制的特种胶布到底是不一样,透气防水,有这种又脏又乱的环境里居然也很好的保持了伤口的清洁,现在伤口已经开始愈合,破碎的组织上长出鲜红的新生嫩肉。李明远看了一会,又把胶条照原样贴了上去,没办法眼下所有的药品都已经分散出去了,现在就连弄点酒精消个毒都难。
“怎么样啊?”程彻见李明远一脸严肃的不说话,还以为自己真的破相了,正琢磨着回家怎么向他老妈交待这个问题,不过想来如果说是为了救人伤着的,母亲大人应该也不会太责怪吧。
“还可以,”李明远想了想,帮他找了个安慰自己的理由:“爷们了。”
程彻呆了一下,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笑。
江苏消防队的队长忽然站在高处拿着喇叭大喊,程彻他们一个激灵全都跳了起来,原来是那边的承重梁已经吊开了,废墟里发现有生命迹象,需要有人帮忙去清理建筑垃圾。
这活他们已经干了两天了,早就干成了熟练工,马上自发的排成了两列,一个接一个的传递起水泥块。虽然刚刚休整的时候战士们累得连多走几步都不肯,直接就在路边瘫倒,可是一想到这块砖头下面还有个活着人,个个身上的都像是有了使不完的劲,因为大块的重物已经切开吊走了,清理的工作就进行得特别快。
半个多小时之后,程彻听着上面人‘一二三,一二三’的喊着号子,忽然惊叹了一声就没了下文,排在下面做搬运的战士们顿时都慌了起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上看,离开远的什么也看不清,离开稍近的却是看清了,围在那些个断口旁边的,一个个脸上都闪着泪。
不会吧!程彻的心口一阵发凉,如果这趟挖出来还是个来不及,不用那些家长们动手,他自己都想找块砖拍死自己。
李明远发现情况不对,首先走了过去,可是刚刚站过去就愣住了,呆了半晌,慢慢转回头。
是不忍心,强烈的不忍和伤感,或者还有更多的一些什么……
惋惜,激动,悲痛??
程彻这回彻底的慌了,马上冲着李明远挥手,喊道:“队长!出事了吗?”
李明远摇了摇头:“没,还有活着的!”他的声音顿了顿,叹息:“都上来看看吧。”
怎么回事?
程彻莫名其妙的爬了上去,原来那一圈围着的人都自动退开,给后面人让出个空子,程彻只看了一眼就懵了,眼疼,像是受到了猛烈的撞击,又干又涩。
他看到一个被预制板压得已经几乎变了形的男人,双腿跪地,身体弯成一张弓,在他怀里抱着两个孩子,活的,两个都是,一个已经昏迷了,另一个还有些清醒,艰难的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们,黑葡萄似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浊光,困顿得好像已经不太认得出人。
每个围上来的人都是看了一眼就走了,受不了,这场面太过刺激,仿佛可以刺破人们心底最后的那一层硬壳,用最尖锐的针扎到最柔软的心尖上去,痛不可当的滋味,会让人发抖。
程彻站在外围,看着吊车在调来调去的试角度,一个神色破败的男人从下面爬上来,他的脚步很虚浮,站着就好像要跌倒,程彻伸出手拉了他一把帮他站稳,那人却什么表示也没有,急匆匆的把他推开走了过去。程彻自然不会去计较那些细枝未节,只是没来由的瞧着他眼熟,好像从救援一开始就在他们跟前转来转去,躺在操场上的每一个孩子他都去认过,泪流满面的无声痛哭,而且徘徊着不肯走。
其实像这样的家长在这校园里随处可见,程彻正有些疑惑于自己对他的模糊记忆,那个男人却一下子跪了下去,捂着嘴,号啕大哭。小锦生怕他吓到孩子,怒斥着想把他拉开,没想到拉了好几下那人居然一动不动,拳头咬到嘴里,眼泪汹涌而出,悲痛欲绝的哭法。
程彻忽然想起来为什么这个人会引起他的注意,因为他胆怯躲闪的态度,每次还没有走近他就跑开了,好像很怕人似的。这点实在很奇怪,别的所有家长都是无畏的,他们只关心自己的孩子,他们的眼睛里看不到其他人。
可是现在又是怎么回事呢?难道说死去的这个对他特别重要?
小锦毕竟不好对一个已经心碎如斯的人下什么重手,于是转头无奈的盯着程彻,凶巴巴的在求助。程彻叹了口气,走到那人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问道:“先让一下吧,让我们把孩子救出来。”
这句话大约是听进去了,他慌乱的点头,牙齿咬破了手背,鲜血长流,可是偏偏自己站不起来。
程彻实在拿他没法,只好拦腰把他扛了起来,这些日子里伤心无力的人看多了,好歹也知道要怎么对付了。程彻扛着他走开了几步,挑了个空子扶着他坐下来,这个角度不错,多少也能看到点救援现场的情况。程彻也不敢拉着他离开太远,这个人的情绪太不稳定,而且这么个执着的架式,把他拉远了也会自己爬回来。
反正过去也帮不上什么忙,程彻索性就在他身边坐下,只是踌躇了半天,仍然想不出什么开口询问的切入点,心中郁闷于自己的半吊子心理学常识,当年不过是为了考证而考证,案例都是考前突击时背的,早就忘了个七七八八。
程彻冷丁看到那人又开始咬手,心里顿时打了个突,自残倾向,算是很明显的行为,可是,有什么事情值得他这样内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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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想,如果范跑跑的学生都死了,他是不是还有勇气坦然的站出来,说我就是要跑??
其实,他在逃跑的瞬间,他已经抛弃了他的学生,他的学生最后没事,那是因为学校的楼造得好,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于是按照他的理论,即使是他的学生都死了,他也有独自逃出来的权利,他仍然可以发表他的言论,这与他的理论不违背。
可是,我很好奇,他还敢不敢?
好像那么多访谈都没有看到有人问过个问题,我很期待他的回答。
其实我一向觉得逃跑是正常的普通人的选择,无可厚非。
可是他不应该不内疚,不应该不惭愧,我们应该向往并崇拜那些高尚的行为,即使无法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