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使了好些年,不得……呃,修一修?”
他说来轻松,我却晓得,绝没轻松至此,梁颂为了回来,在哪里受着什么样的煎熬,他们是死都不肯让我知道的了。
我思量起行前梁颂发间银丝,冰凉手指,却也只能含泪骂一句:“你个老赵!这般没羞没臊的话,你也当了我说。”
老赵嘿声:“梁颂是我兄弟,弟妹,晓得我做甚对你严格成这样了罢?”
我傻傻抹着泪问:“修的好么?”
老赵眨着眼睛笑:“修不好你能放他过门么?”
梁颂不欲我知道,想来也是有些凶险在其中,如今必然脱了险,老赵才能这般如此地告诉我。
梁颂这个坏蛋,他就不好给我透个底,害我平白呷了那么大一场醋,故而我还问了句:“我也疑惑着探过,可也没探出他是个神仙啊。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说与我呢?”
老赵又嗤一声:“你这点儿本事,老儿也就不加置评。至于人家,想说的时候,碍着天机;即便能说了,心里念着你平白多受了那么些苦,哪里还有脸面。只要能把你救了,你记得不记得,你是有心没心有肺没肺,人家又哪里计较。”
我摸摸小腹,都这个时候,那混蛋难道还琢磨什么脸面不脸面。
老赵故作轻松,许是怕我觉得太沉重。我却依然没有觉得轻松,回望那七万年,自然沉甸甸。
我捏了脖子里,梁颂予我那玉钥匙,所幸这回走的匆忙,不曾甩还给他。问了老赵紫瑞原先寝殿的方位,直奔而去。
站在屋门前,将钥匙比着拿钥匙眼。正正好好。
送了钥匙进去,门应声而开。
尘封的屋子里头,一屋子荔枝酒坛子,酒香弥漫。窗前桌上,堆了当年了玉酒坛的残片。
梁颂说:我的聘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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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待了梁颂五千年,好罢,如果算上我与蒙昭婚约前的那些日子,凑个七千年。
可梁颂……在凡间时,我老不齿他说的待我久久 我总觉得,再久,哪里久得过天上的那些浑然不觉的年岁去。
我方才醒来时,还在耿耿于怀那守候的五千年,现在瞧来,还有什么不能原谅;即便他是故意将我忘了,又故意将我记起,如今,还有什么可以计较。
沉下心细想,如今却该是我,没了脸面见他。
我这么一个贪吃贪玩游手好闲的家伙,即使揣了那七万年在身,也没有成长起来一丝一毫,依旧什么也担当不起。
若是他回来,我倒要问问他,我究竟,哪里值得。
如今再回头去瞧,我的混沌七万年易过,梁颂的七万年,地上一年,那便是……
多少度沧海桑田,多少度混沌重开,我不忍思量,梁颂。
一思量,我的心,便如碾子碾过般,碎成了饺子馅。
岁月长,衣裳薄。
他是如何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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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那么仓惶逃离了梁颂的寝居,逃离财神殿,招呼不曾打,坐骑也不曾借,抓个人就问南海的方向。
辗转逃窜三十三天后,我招了片云朵向下,抵达了我受罚要去的摇钱树林子。
人间,又是草长莺飞的暮春时节。
我摸摸腹间,小包子好好的。
我晓得我是个孬种,梁颂的孩儿他娘,是个大大的孬种,怂货。比风流都不如。
既来之,我且安安心心栽树,待他出来了,我脸皮历练得更厚些,觉着有脸见他爹了,再作计较。
我在摇钱树旁的屋子里安顿下来,白天种树,夜里数羊。
我在地里头埋了那些个打梁颂寝居里带出来的那个玉坛子碎片,再无梦境。
如此,过了半年。
我住的那片林子,俨然已是秋季形容。层林尽染,云淡天高。
那日清晨,我正哼了小调浇水,这小调是我在凡间农妇家学的,哼唱给小孩子听的调调。
小包子已然悄悄的隆起,时不时还会动弹一下。
我却听得后头有脚步声。
回头瞧,太阳底下,摇钱树上的钱串子金黄。
太阳耀花了我的眼睛,瞧不清来人。
然而来人道:“葡萄,我回来了。”
我仔细辨认,阳光晃眼。
他却走近了,双手抚上我的小腹,又道:“葡萄,我回来了。你们还好么?”
春风拂来,他的吻落下来,我装模作样挣了挣。树上的钱串子,叮叮当当碰掉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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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摇钱树下
作者有话要说:忙坏了;孕检;工作;系统也很糟糕;都没有办法回复留言
拖了很久,最后一章就不新发了,更在有话说赠送给大家~
摇钱树下
还有什么人,比我更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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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顾淌了满脸的泪水,我回身死命捶打:“你来做什么?”
思念、委屈、愤恨、矫情,乱七八糟的情绪一股脑儿涌来。明知道他为我做了那么多,还是恨,恨他撂下我的那么些日子。
这人还真狠心。
一时间全忘了,分明是我自个儿矫情,才跑来这儿躲着的。
梁颂搂过我的身子,轻轻柔柔:“我一到便马不停蹄的赶来,还是迟了。你知道的,天上的日子过得飞快。”
我知道了缘由,却还光顾着别扭:“迟了你可以不来。”
他搂紧了些:“那不行,我怕你祸害了别人。乖,赶紧对我笑笑,别瞎耽误工夫。”
我没出息,转眼破涕为笑:“我只能祸害你。”
梁颂附和:“是,你只能祸害我。”说完将我打横抱起,小心翼翼。
我撅嘴问:“怎的不扛?你不是最喜欢扛。”
他将我搁在摇钱树下,招了云来垫着:“不是你喜欢?如今扛不得。”
我红了脸:“那你现在又打算做甚?”
摇钱树上的红绳将他的脸也映红了,他凑过来,气息滚烫:“葡萄,我忍不了了。”
复又骗我:“我会轻轻的。”我的衣衫应声而落。
我绵软地仰躺着望他年轻依旧的面庞,看着他没羞没臊宽衣解带,露出健硕的身子。
我笑话他:“当年,你真是老实得紧呐。”
他刮着我的鼻头:“死丫头这当口揭短。”又学了风流的口气调笑:“哥当年不懂。哥如今,只知春宵苦短。”
我抚过他总是难展的眉心:“梁颂,我刚还在琢磨,我待了你七千年,你待了我七万年。”
他轻轻“嗯”了声。
我接着一本正经道:“我想过了,梁颂,我得补偿你,我要躲个地方,等上你七十万年。”
他怒骂:“你敢!”手便不老实起来。
我轻抚他的面颊:“值得么?”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哪能这么算计,你不懂,我这是独。你这火坑,只能我跳,我见不得别人跳。”
我刮他的鼻子:“就没句好的。”做了那么些,还不知谁是谁的火坑。
他凑下来:“想听好的,你倒唤声好听的来。”
我唤:“梁财主。”
梁财主报复我,手上不动作了。
我急急唤:“颂哥哥……”
颂哥哥寻了来,这回又夸我:“葡萄,你真暖和。还有什么好听的?”他听了不麻么?
我连唤了好些夫君,他才给了我些甜头,水波漾动,我发现自己思念他太久了。
我的年岁除却五百岁,便是所有思念他的岁月。
我轻缠住他,他就在我的里边,波心激荡。
分明早晨雾散后出的太阳,然而此刻,熏香似的微雾还正缭绕。
他的颤动让我想起之前的那几年,他领了我自这处,寻路到了那处游历。仿佛此刻,千道淙淙的小溪和小涧的流淌,他探寻着我,我缠绕了他,在最深最深的生命脉管间,冬日的血液畅流,而后从中逝去。
我以为梁颂对我的思念,便有如那许多涓涓细流般,源远流长。
但是又仿佛,并不止于此。
初时,他或许尚能隐忍,然而我就那么缠绕着他,所有的情感顺着往事,就那般层层浪涌而来,他的身子在我俩忘了自己的交织中,缓缓变得前所未有的滚烫,好似那些积聚的思念,凝成了此刻一触即发的火山熔岩。
岩浆于顷刻奔突沸腾,我的魂魄归去来。
云收不收,雨散不散,如今一样没甚紧要。
日头分明当空,忍不了的孩儿他爹,贴着忍不了的小仙我。没羞没臊的我俩,我们的孩儿在我俩中间,三人了无间隙。
小家伙捅了一下我的肚子,紧贴着的梁颂亦感受到了,欣喜地起身贴耳听,又问:“我会不会压着它了?”
我嘲讽他:“现在才知道这个。他以为他爹打树上摔下来,砸着他了。”
他会心地笑。
我们长长的劫难终告完结。
我是财神殿的小葡萄,司管幸福;他是财神殿的紫瑞星君,司管运气。
然而倒霉,是一种永远也不会错过的运气。
这个男人和我一般倒霉,甚至,比我更倒霉。然而自那灼灼少年时光,到老得……不能再老,却还必得继续老去的现时,在这些无论多么倒霉催的年月里,他都不曾放弃我。
还有什么人,比我更幸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