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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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谋- 第10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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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并无多少,迎送推让间沾上的。”他褪下外袍,随手扔到一边。穆清取过一袭素面常服,踮起脚要替他穿上,他接过袍子并不穿,神色疲惫地坐下。

    “可是宴饮累人?”

    杜如晦摇了摇头,“金城郡的薛举,领兵进占了扶风郡。亏得你们先一步离了晋阳,倘若再晚几日,怕是……想着都教人慌怕。”

    “岂非,岂非转眼又要出征?”穆清睁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地将手搭在了肚腹之上,心中不免生了遗憾,她原以为孩子出生时他能在她身边陪着,这念想怕是要落空了。

    “倒未必有那么快。”他俯下身抚了抚她的小腹,“大郎与二郎此番倒是同心了,正要借机迫大兴宫中的那位禅位于李公,方才肯出兵迎战薛举。”

    “李公肯受?”

    “自是要做一番姿态,终究江都的废帝尚在,旧臣也在,恐难服众。”

    “倘若杨侑肯让,李公却不肯受,该当如何?”

    “且有得劝了。”杜如晦不愿再说,撇开这话,“操劳那些作甚么,你只管安心养着便是了。”

    穆清突然记起白天的事来,又拉住他问,“二郎可是纳了阴将军家的小娘子?”

    杜如晦愣了一愣,“你足不出户,如何知晓?”

    “你莫管我如何知道,我自有我的法子,你只说有没有这事。”

    “康三郎报的信儿罢。”杜如晦笑道:“阴家女眷按例原该充入掖庭为婢,只因阴将军临终托付,二郎仁义且敬重阴将军,便去大兴宫讨要了阴家那位小娘子出来,有意大摆筵席,明着是纳妾,实则是要令外人都知道,阴将军虽不在,阴家仍有依靠,好教阴家上下离散后不至过得太凄苦。”

    ……

    过了上元节,冷风的势头便一日不如一日,转眼春意融融,整座大兴城随着春日一道苏醒过来,城郊的田地中,去岁的饥荒过后,第一拨撒下种已然舒发,幼苗长势喜人。城内百废待兴,东西两市的铺子店肆好似都嗅到了甚么,但凡还有实力留存的俱一家接一家地重新开业。

    面上的欣荣安稳掩盖住了大兴宫中的汹涌,登基不足半年的傀儡皇帝,并未随着整座城一齐步入春日,连时间都将他忘在了刺骨寒冷的冬日里,那张富丽堂皇的龙椅下仿佛布满了尖利的冰凌子,刺得他坐也不是,立也不是。

    杨侑年弱,从未想过要坐在这龙椅上,只求保了性命,安稳过闲散日子去,偏唐国公将他按在了这张满是尖刺椅子上,眼下他那两位公子要他立起身,将龙椅让予李公,李公依旧死死地按着他,不教他起身,直迫得他欲哭无泪,若不是碍着这身份,他真想拜求各位高抬贵手,放他一条生路。

    眼瞧着薛举的大军步步南进,李公、杨侑、李家二位公子之间僵成了一个环环相扣的死局,分明各自心中皆因薛举进逼焦躁不定,却谁都不愿先撒开这手。

    同样焦躁不定的,还有永兴坊那座无牌匾的低调大宅中的穆清。上元后赵苍每月过府诊脉两次,言之凿凿地确准了生产的日子不会越过四月初十去,可已是四月十五,竟丝毫不见动静。阿柳成天念叨,也是没了主意。

    大腹便便的既走不动道,晚间又不能安眠,任凭穆清如何的急躁,腹中就是四平八稳不见异动。

    早已寻好的两名收生婆几乎日日来望探,笑称穆清肚中的娃儿许是性子沉稳,连托生临世亦是不急不缓。听过这话,穆清不禁面含了怨色转头去看杜如晦,这样的性子,说的不正是他么。

    待到四月十三,便是连稳当如杜如晦者,也按捺不住,再不许两名收生婆归家,遣人收拾出一间偏房,再打发了人往收生婆家中去取了日常换洗的衣物用具,令她们在府中住下。

    两名收生婆虽不知这户人家甚么身份,却也在坊间零零碎碎地听闻过这夫妇二人的一些事,知晓待产的娘子是位不显露山水的尊贵人,目下既有令不敢不从,也乐得府中每日好吃好喝地招呼,便依言住下。

    直到四月十五那日,四更将过,临近五更时分,穆清斜躺靠在两个锦靠上,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个时辰,肚中突然传来的一阵紧缩的疼痛,惊得她倒吸一口冷气,蓦地睁开眼,疼痛却消失不见了。

    她狐疑地躺下身,又过了一刻,适才的那痛感再次袭来,她再一次从锦靠上猛然坐起,惊醒了身边的杜如晦。

    “恐怕是时候了。”她迟疑道。

    杜如晦从床榻上跃起,执起夜灯,怔怔地打量了她一番,突然惊醒了一般,急急套上革靴,抓过架子上的衣袍,来不及披上便几步跨出了内室,在院内急唤来人。

    片刻之间,整座宅子的灯渐次亮了起来,两名收生婆还在睡梦中,教阿柳拽了起来,一听娘子临盆,登时睡意全无,打起全副精神,奔着正院而来。

    杜如晦正要抬脚进屋,却被收生婆拦在了门外,“屋内血气重,怕冲着了,阿郎还是莫要进去了。”

    他还在思忖,怎样的血气未见过,并不打算听那收生婆的阻拦,才抬起一脚,又教阿柳阻了,“阿郎便是进去也无用,没的教那俩收生婆慌张,无心接生,反倒要令七娘不好。”这话起了效,他也不再要入内,只在院中的鼓形石凳上坐下,稳坐静候。

    收生婆进屋查探过,笑眯眯地道,“时辰尚早,娘子悠着些气力,留待后头使。”遂差人去烧水备提气用的汤药,直忙到天光大亮。

    穆清在屋中已痛得衣衫尽湿,随时想要大声尖叫,却咬牙强忍着,只在极痛时低哼几声,不知要捱到几时。阿柳在她身边不断地替她拭汗,一个劲儿地劝她若痛得难耐,便放声喊出来。英华在院中无头的苍蝇一般来来回回走动,杜如晦虽仍坐定在石凳上,心下也已是急乱不堪。

    一名收生婆出来换干净布帛,他一下从石凳上跳起,英华动作比他更快一步,一把抓住收生婆的胳膊,“阿姊究竟是何情形了?怎也不听见动静?这,这要生到何时?”

    收生婆手臂上吃痛,又教她抓牢了缩不回手肘,心中暗怨,这小娘子家的手上怎会有这样的力道,跟铁钳一般,面上不敢显露,只讪讪地笑道:“莫急莫急。娘子这个年纪上仍是头胎,少不得要辛苦些,情形却是好的,估摸着再撑持三两个时辰……”R1152



第一百六十五章 长安锦年(二十四)

    杜齐从前院一路小跑进来,脚下带着风,一面跑一面大声唤着“阿郎,阿郎”。

    英华将注意力转到了杜齐身上,手下松了一松,收生婆正借机能脱身,再不愿在她跟前立着,急急忙忙走开,去忙她手中的活计,暗自磨牙,心道,这一府的人,个个都是古怪的。

    “阿郎,二公子急请。”杜齐稳了稳气息道。

    杜如晦朝正屋内室抛去一眼,不假思索道:“不去,替我回了。”

    杜齐原已向后院角落的马厩方向跨出了一脚,冷不防听到这一句,忙收住脚步,垂手呆立着,不知所措起来。“阿郎这是……”

    在内室的穆清将将熬过一阵痛,才缓了一口气,却将院内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她心内泛上了几丝暖意,吃力地扯起一抹笑,转而又皱起眉,她抓着阿柳的手,嘱咐了几句。

    阿柳走出正屋,几步跨下石阶,走到院中,脸带几分不乐意,“七娘说,怕是二公子那儿有甚么紧要事,请阿郎还是赶紧去,她这边有收生婆,原没甚么要紧的。”

    “你去告诉她,我只在这里守着,任是天塌地陷的事,也得先晾着。让她安心生产,已是这个时候了,只需顾好她自己,便莫再忧心旁的事。”杜如晦沉声回道。

    阿柳转身进屋,正逢着另一波疼痛袭来,她的两道眉毛几乎要拧在了一处,两手紧抓了床榻上悬下的布条,咬牙闷哼的间隙,断断续续地又吩咐了两句,惹得一旁的收生婆再看不下去,忍不住自告奋勇道:“老身去传话,请娘子专心生产。”

    当下那收生婆噔噔噔的快步走出内室,站在正屋门口大声向杜如晦道:“娘子说,阿郎在此又替不了她,枯等干急的,有何用,不若去见那位二公子,生个孩子罢了,莫耽误了正经事。”

    杜如晦仍不肯去,收生婆道:“阿郎便去罢,娘子眼下已挂了喜,再要分心旁的事,反倒误事。”

    英华亦在一旁催,“姊夫且去罢,这儿有我呢。”

    杜如晦双手在脸上用力搓揉了两下,甩了甩头,“去备马。”说着套上手中那袭石青色的素面常服,大步往马厩去。

    待他一离府,穆清终是忍不住痛楚,放开嗓子喊出了声,倒把守在院中的英华唬了一大跳,想进去收生婆又不让,一个劲儿地只说未出阁的女孩儿家不能见这场面。

    ……

    杜如晦才出了永兴坊,第二拨来催促的人便到了坊门口,来人带住马,握着缰绳拱手作礼,“还请杜先生快些,二公子在唐王府正堂,众人俱在,有急事待议。”

    正堂内,李公上首案席边坐着,虎着脸,看不出脸上的神色究竟是愠怒还是担忧,或者说,兼而有之。李建成,李世民,裴寂,还有不久前逼降了屈突通而归的刘文静等人,俱在坐。

    不必说,必又是为了大兴宫中那龙椅究竟谁坐的事儿。杜如晦少有地心气浮躁起来,这事劝了许久未有果,难不成就差了这一回。

    李世民言简意赅地低声道:“昨晚杨侑吞了药,幸教当值的宫人觉察,救回一条命来。”

    杜如晦吃了一惊,却也并不十分意外,挑动了一下眉毛去看上首的李公。

    李公神色复杂,他自然觊觎龙椅,却因杨广尚在江都,天下仍是杨家的,众旧臣因他扶持的仍是杨家子嗣,即便有腹诽,也只如同憋闷在软垫中,无处使力。现下杨侑服毒,消息要是四散开,无疑是当着满朝文武狠狠地打了他的脸。

    僵持了大半个时辰,有名性子急躁的郎将险些当着李公的面掀了桌案。“他既不耐再活下去,干脆便遂了他的愿。介时天下不可无主,我等再拥李公上位,这不了结了么。”

    李公横扫他一眼,“这般容易么?杨家子嗣在大兴城中,又不止他一人。倘或有人借了杨侑薨逝的契机,立起了旁的杨氏子弟,却要如何?”

    大郎二郎沉声不语,杜如晦一半的心思留在了家中,另一半的心思飞转至江都,杨广暴戾,却不痴愚,这一次巡幸江都与以往不同,并不为夸耀享乐,却是杨姓天下的最后一道防线,如此看来倒真未料算错,令杨氏一族尚有余地苟延残喘。

    正堂内的气氛凝滞如胶,一声急报骤然响起,鸣镝一般撕裂了室内的沉郁。

    管事跑得气喘吁吁,步履已显不稳,身后跟着的人健步如飞,恨不能一步跨至李公跟前。“贺遂兆见过李公。”他一面拱手行礼,一面脚不停步地走入正堂。

    众人皆知,贺遂兆此事忽现,必有不同寻常的事,故个个屏息凝视,目光追随着他到了李公面前。

    “江都兵变,废帝杨广,已于四日前,遭人缢杀。”

    贺遂兆一语如同震天的轰雷,四下一片死寂,众人相顾无语。“这消息可牢靠?”李建成第一个跃起,伸手就要去拉贺遂兆。

    贺遂兆略侧了侧身,一双桃花眼弯起,唇角却绷得直直的,“大公子可曾见我递错过消息?”

    众人皆目不转睛地瞧着贺遂兆,似乎无人注意到此刻李公面上极快地变换过数种神情,如释重负与欢畅交替出现在他脸上。

    杜如晦猛然觉醒,率先上前长揖不起,朗声道:“杨氏已亡,四邻胡骑虎视眈眈,百姓黎民苦痛彷徨,幼主自觉无力担负天下,为天下苍生,还望李公舍一己之身,承接幼主的万钧重负,解救万民于水火之中,振中原之威于四野。”

    李公仿若受了惊吓,一下从座中立起,下到堂中,躬身亲手扶起杜如晦,“克明此言差了,天下乃黎明百姓的天下,我李家怎承接得起如此重负?”

    “那便请李公垂怜,替黎民镇守江山,莫再推辞。”杜如晦仍躬着身不肯起。

    李世民亦拱手深揖,“世民愿替父亲效犬马之劳,父亲莫再推让。”

    屋中十来人一齐高声请愿,请过数次,李公重重一跺脚,哀声长叹,“也罢,也罢。我辈当为天下先,诸位的意思,尽在此了,若再不受岂不有违天下。”

    随即他那盛情难却的神色便教振奋替代了,志满意得地向众人宣道:“自此便再无隋,改国号为‘唐’,大兴城更名长安,立意长治久安。”

    众人连声附和,无不欢悦昂扬。

    杜如晦长出一口气,身子还未站直,外头又急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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