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她该锻炼锻炼了。总由着她的脾气来，不行。”皱了皱眉头，允中淡淡地说道。
“允中，你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唐峋看着他，他明明很舍不得的，为什么还要坚持这样的做法？他不解。
“……我也不知道……”
离，不离？到底怎样做才是对她最好？他可以不考虑自己，却不能不考虑她和延佑，岳父说的一席话还在他耳边回荡，的确，孩子需要一个完整的成长环境，他需要父亲，也需要母亲，少了任意一方，对孩子的幼小心灵，都是一种缺憾；而羽儿……
允中再次犹豫了，他不知道，自己之前的考虑是否真的妥当，也不知道，他到底该怎样做，才能让大家都满意。
包括羽儿和延佑，包括岳父岳母，也包括其他所有人。
其实他的人生并不成功，并没有别人看起来那样的完美无瑕。
尽管他可以冷静地面对危险性极高巨额投资，分析掌握并做出最精确的判断；却没有办法理清自己的感情和家庭，这样的自己，连他自己都瞧不起……
可是，他却仍然只能放任自己将这一切弄得一团乱。
身体的残疾制约了他很多东西，包括他保护爱人的能力。
身为一个男人，最无法忍受的，就是面对心爱的女人受到伤害，自己却无能为力。他承认他表面的温和平稳背后，隐藏着比别人还要高傲的自尊与自信。可当他不得不面对‘他根本没有能力保护羽儿’这个事实时，他的自尊与自信被打破了，而他被别的男人压在身子底下动弹不得的样子被她看见，更是将他仅存的骄傲一并击碎了。
无论他多么的努力，他仍然不过是个连日常生活都不能自理的残废。
低下头，目光下意识地停留在固定于床位上房十五公分的右腿。
半月板上的伤，由于他下半身血液循环不良，所以折腾了这么久，仍然没有愈合。而介于伤口，不能良好按摩的腿，更是变本加厉地瘦了下去。尽管多年来保养到位，他的腿并没有变形扭曲，但是已经看不出任何的肌肉组织痕迹，薄薄的皮脂裹着关节分明的细长骨头；如果脚掌不是有固型器在支撑，脚背一定会垂成和腿骨一条直线的无力样子。尽管另一条被覆盖在厚厚的被子下，不过不用看他也知道比眼前这条腿好不到哪里去。
有的时候，他甚至怀疑这个身体是不是自己的。如此的丑陋而毫无用处，只能拖累旁人。
“允中，允中！”
“……恩？”
……有只手在自己的面前摇来要去，允中抬头看去，唐峋正在瞅着自己。
“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用手在这家伙面前使劲晃了又晃，唐峋好不容易才将他从自己的世界里回来。
“没想什么。”允中随便应了一声，但脸上却明明白白地写着重重心事。
月说得没错，允中的精神状况实在太令人堪忧了。换作是以前，这个家伙即使是有再大的事情，也总能面对着所有人露出温文的笑来；而现在，经常跟他说着说着话，这家伙的魂儿就又不知道跑哪儿神游去了。
“唉……”唐峋看着他直叹气。最近，他被集团和家里的事情闹得一个头好几个大，估计这一段时间内他叹气的次数，要比以前三十年的总和还要多了……
* * *
“医生，我先生什么时候能够出院？”病房里，柯羽突然问出这样一句话。
“照目前的情况，是可以回去修养的了。”看了一眼床上一言不发的病人，大夫回应她道。日前，他也跟这位来头不小的默先生，提过如果没有其他情况，他已经可以出院了，但他却要求继续留院观察。既然病人这么说了，他们也没什么好多说的，毕竟，客户就是上帝。
“这样吧，允中，明天出院回家好不好？”握住允中冰凉的大手，柯羽问道。
这几天，他不再对她那么冷淡，尽管有专业护工在，她无法插手帮他什么，但至少，他在看着她的时候，神色不是那么阴郁了，而是多了一些若有所思。无论如何，他的软化这对她而言，都是好现象。
“不，再过几天吧。”
尽管医院里无聊沉闷得令人窒息，但允中仍然没有做好回家的准备。
回去了，是要旧事重提，把离婚的问题挑到大家面前？还是先放下这些，以后再说？
他不清楚，也没有想好。
这已经不是理智与情感的纠缠了，而是他，真的搞不懂，到底怎样，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他不是傻子，不会不懂羽儿目前对他的依赖程度，就这样放开她的手让她一个人出去打拼，一定会摔得遍体鳞伤；而且，孩子的问题，更是困扰着他，让他无法抉择。
而心思如此混乱的自己，更是没有勇气面对羽儿温柔的目光……
“可是总在医院对你的身体恢复也没有帮助啊……再说，宝宝已经好久都没见到你了，你不想他么？”说完这话，柯羽成功地从允中脸上读出动容，果然，搬出孩子来，比什么都好用。
“对啊，允中，你总在医院里住着，我们也不方便，允泰天天跟我嚷着要哥哥呢！”罗月适时的加入，让允中终于点了点头。
“好吧，明天出院。”
太好了！
柯羽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真怕她提出的意见会被他否掉，尽管明知道他是因为某些事情而刻意疏远了自己，但被伤害的情绪仍然无法控制的会泛滥开来。
允中不是没有看到此刻柯羽的表情，他的心里，也有内疚，只是……他不想表现得太明显，那样，真要到最后分开的时候，恐怕连他自己都无法放手了……
第二十章
“大哥！”
允泰几乎是飞奔过来的，在寄宿学校念书的他，两个星期才能回一次家，而每次，都没人有时间带他去看大哥。因为小侄子要柯妈妈照顾，而其他人也都去工作了。所以当大哥的轮椅出现在客厅里时，刚从外边玩完回来的允泰，一下子扑进了坐在旁边沙发上的允中怀里。
“允泰你小心哥的腿！”允日随后跟进来，他的叫喊声也没让允泰停下来，他整个人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了允中清瘦修长的身上。
“没事，都好了。”允中宠溺地摸摸允泰的头，并不在乎自己的伤腿是否被碰到。
“小鬼，想不想大哥？”捏了捏允泰的鼻子，允中微笑着看向幺弟。
“想！想死了！大哥亲亲！”允泰闹着在允中脸上啄着，逗得大伙一阵欢笑。
“好了好了，我的小祖宗，哥可禁不起你的口水阵，饶了我吧！”大手将他的小脑袋推开一些，允中对这个完全欧化了的弟弟，十分没辙。
“小家伙好象又长高了吧？”打量着这个眉眼都跟自己很像的幺弟，允中心里突然泛起一些感慨，转眼之间，只有茶几那么高的小家伙，就已经快成个大男孩了。
“来，宝宝，看看谁回来了呀？”柯羽从卧室里出来，怀里多了一个宝贝。
“你来抱抱他。”微笑着，将孩子塞进允中怀里，看着他脸上的表情逐渐温柔，柯羽多么希望他能一直都如此刻一般，不再想东想西。
“咯咯……”小娃娃似乎十分亲近自己的老爸，本来睡得迷迷糊糊的惺忪睡眼，在他被允中抱住的那一瞬间，顿时瞪大，圆滚滚的黑眼珠里，闪烁着天真无邪的光芒，长着一排小乳牙的小嘴咋吧咋吧口水，咯咯的笑了起来。
“……还认识爹地哦？”允中净瘦的大手，托住孩子，手臂带紧，生怕自己力气还没恢复的手，一个不小心，摔到了他的宝贝儿。看到孩子甜孜孜的笑，他终于展露了多少天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容。
“能不认识嘛？小东西有多粘你，你又不是不知道。”凑过来，用手逗弄着宝宝的柯宜军，别有深意地瞅了一眼允中。
“……是呵。”他明白岳父的意思。
允中应着，反复在心里思量着的事情，渐渐有了倾向。
“二哥……”此刻，远远站在楼梯口的允泰，声音里分明没有了刚刚的生机。
“怎么了？”和他一起的允日看了看身边快到自己肩膀的小弟，不解地问，刚才他不还是好活泼么？怎么马上就蔫了呢？
“你说……大哥有了延佑，是不是就不喜欢我了？”他看得出，现在大哥的笑，才是真心的笑；而刚才面对他时，大哥的笑，尽管温柔到让他想倚赖在他怀里不出来，可却少了一些出于内心的东西。
“怎么会呢？你小子也想太多了吧？不会不会，大哥多疼你呀！别成天胡思乱想了。”允日翻翻白眼，这小子在想什么嘛。
“哦……”踏上楼梯，允泰回头望了允中一眼，他们一家五口，是那么的和谐。而自己和允日哥，仿佛是多余的……
“哥，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允日推门走进允中的卧室。
“我在考虑给你换专业的事，你想不想跟彦冰念一个科？我记得你对生物工程很感兴趣的，不是么？”停下逗弄儿子的手，半卧在床榻上的允中看向站在床边的弟弟。
“为什么要换专业？”允日一脸愕然，诧异地问道。
“我打算将产业转移给你唐大哥，你毕业以后就不必非进中鹰从商了。”允中说完，看了看允日怔忡的神情，又问，“你并不喜欢商务？不是么？”
“可是中鹰是你的心血啊！哥……”允日十分不解，为什么哥要放下他辛辛苦苦经营打理了六年的事业。
“我累了，也该歇歇了，给你唐大哥忙去好了。”胃袋附近的伤口隐约作痛，允中尽量不露声色地按住伤处，可能是今天活动太多又扯到它了吧……
“可是我已经念到一半了……哥，你不＇炫＇舒＇书＇服＇网＇么？”允日察觉出允中神色的变化，顺着他的胳膊向下看，就见他的手，正捂在手术过的伤口上。
“没事——”
“二哥，大哥，我可以进来么？”敲门声打断允中的话，允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允日，让他等会儿再来，去叫你音彬哥，还有，别吵到你嫂子她们……也别告诉允泰。”不想让幺弟看见自己病痛的一面，允中低声对允日吩咐道。
“好。”允日生怕耽误了，哥会更难受，马上转身出门。
“你先跟我走，等会儿再过来，大哥有事要忙。”
被拉走的允泰，回过头，就见大哥半依在床头，身前，是咯咯笑着的小延佑……
“你大哥已经没事了，他要你放心；还有，今天，你们就都别吵允中哥了，他该休息了。”从允中的卧室里出来，音彬转到允日的房间，说。刚刚检查完，吃了止痛片睡下的允中哥要他过来告诉允日他没事了。
“哦，知道了。”正在游戏中的允日应了一声，转头对正趴在他床上看书、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允泰说，“听见了没？你明天再过去找大哥吧。”
“知道了。”允泰应声，本就闷闷不乐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柯羽悄悄走进房间，先看了一眼婴儿床里熟睡的宝宝，而后悄声走近大床，低下头，静静地凝视丈夫仍然有些苍白的脸颊。
他终于不再不理睬她，尽管她能感觉到他在跟自己说话时，还有些别扭。她知道，这都是因为那一次，让她看到了那件不该发生的事情。他是个对自己要求很严格的人，自尊心让他无法面对这样的事实，尤其是面对自己的妻子。可是，她不能由着他就这么自我封闭下去，所以从她询问了心理医生之后，就一直在试着用一些办法让他淡忘那件事情，重新面对自己和她，还有他们的婚姻关系。
他因为这一场意外，已经搞到身心疲惫了，当她得知裁缝不得不将他得裤扣再重新向里错两个位置才能不掉下去时，当看着这个原本一米八几的大男人，瘦得连一般的女护士都能抱动时，她的心有多么的酸疼，她说不清。
她别的不求，只求上天能让他快乐，健康……
可为什么？老天连这一点点微薄的心愿都不愿意达成呢？
忍不住泪水滚落，滴在允中清矍的面容上。
他知不知道？他现在的样子，让她有多么的心痛？这个狠心的家伙，怎么能够让她连呼吸，都觉得疼呢……
“柯，今天晚上有空吗？”当这个有着一头棕黑卷发的印籍男人出现在中鹰公关部门的时候，柯羽着实有些惊讶。
“梅隆先生，您怎么会来这里？”梅隆坎普库，是她前不久接触到的一位大客户、印度最大的软硬件制造公司的首席执政长官。中鹰的电子微电子及软件开发部门，与坎普库家族产业在多个项目上都有长期合作。而现任出现在她眼前的梅隆先生，正是这一代的领军人物，他也是一个传奇式的商业英才，手法上温和中不失强硬，决策上敏感果断，投资准确度亦是几乎可以凌驾于众多排名福布斯国际五百强中的某些CE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