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促中,唐宏升只碰到妻子的手,那样冰凉没有温度,让他从背脊浮上一阵颤抖,是否这已是最后一次见面、最后一次碰触?
不!他拒绝接受!他有的是钱,他要请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设备,让雨馨再对他展开笑容!
这世界上不该有钱办不到的事,但为何此刻他竟害怕得发抖?
进入加护病房前,必须先洗净双手、穿上隔离衣、通过杀菌红外线。
“不好意思,为了让病人静养,一次只能有两位家属进入。”护士小姐带着歉意解释。
董翠芬和杨政达爱女心切,抢在第一顺位进去,十分钟后出来,脸上都带着泪痕,哀伤之情不需言喻。
第二批是唐宏升和杨子恒,两个男人默默走到病床旁,看昏迷中的雨馨躺在床上,脸颊和嘴唇都毫无血色,眼下透着淡淡阴影,鼻子插了鼻管,两只手臂吊着血袋和点滴,还有电子仪器显示心跳。
“妹,对不起。”事发至今,杨子恒满怀愧疚,若非他经营公司不善,妹妹也不用急着出嫁,今天或许是截然不同的局面。
唐宏升轻抚妻子的手,那样虚软无力的手,曾为他做饭洗衣,也曾为孩子钩毛衣,是否还能握住他的手,和他一起走过漫长人生路?
想起她的可爱、她的温柔、她的眼泪,他痛恨自己没有好好对待她,只要她能睁开眼睛对他微笑,他愿买一千个、一万个洋娃娃给她,他还要盖一间最漂亮、最明亮的练舞室,看她有如蝴蝶翩翩飞舞。
他终于对自己承认,他爱她,爱得好深好重,却爱得太短了,这样是不够的,他还没对她表白,还没带她去度蜜月,还没真正为她做些什么。
即使让他拥有全世界的财富,一旦失去所爱的女人,生命将不再有晴天。
“请给我一个机会。”他悄悄在她耳边说:“让我重新爱你,天地为证、神明为鉴,我要付出我的一切来爱你。”
昏沈中的雨馨不知听到了没?点滴管一滴一滴将血液输送给她,是否也能将希望输进她体内?
除此之外,小女婴也住进了加护病房,隔着玻璃窗和保温箱,他们看到小女娃用尽全身力量,才能顺利地呼吸一口气。
“宝贝孙女啊~~你妈妈在努力,你也要加油喔!”董翠芬无法抑止泪眼汪汪,她既担心女儿一醒来没了孩子,又担心外孙女出生没多久就少了母亲,这母女分离的悲剧怎能发生?
“瞧!她跟雨馨小时候一模一样,她很乖、很坚强的。”杨政达扶着妻子的肩膀,此刻他必须比她更乐观,否则他也要哭成泪人儿。
杨子恒拿摄影机拍下外甥女的模样,不管这孩子能活多久,每一秒都值得珍惜。
“这是我们的孩子。”唐宏升在心中对雨馨说。她可能是女强人,可能是芭蕾舞星,也可能是知名模特儿,不管她的未来是灿烂或平凡,现在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她顺畅呼吸每一口气,只要还能呼吸,就是福气。
活着真的很简单,什么都可以不要,多少钱都换不来,那一口深深呼吸的自由。
接下来,唐宏升以医院为家,二十四小时待命,随时照顾孩子和妻子。
公司没有他仍可运作,生意少做几笔也不会怎样,有钱可以买舞衣和洋娃娃,可是再多的钱也买不到幸福。他的幸福就在两个女人身上,她们正拉扯着他的心弦,有时拉得太紧,几乎要断掉了。
小女婴的病情比较稳定,从加护病房转到一般病房,可以让外公、外婆和舅舅伸手进去保温箱,摸摸她那努力求生的小身躯。
反倒是雨馨的状况让人担心,出血的次数和程度难以控制,谁也预料不到何时她会醒来?或者就此长眠?
唐宏升终于体验到何谓“度日如年”,以往他不知道时间有这种算法,原来分分秒秒可以如此漫长,就彷佛……彷佛他跟雨馨已分开了几个世纪,他真怕她醒来后已不记得他,更怕她连见他一面都不想……
第三天清晨,有几位比丘尼在走廊上诵经,唐宏升愣了一下才领悟,那是隔壁病房有人过世了,医生紧急召唤家属,和病人见上最后一面,随即移尸到太平间,一个生命就此离开人间。
听到那似远似近的哭泣声,唐宏升几乎必须靠着墙壁才能站好,今天如果医生告诉他这消息,他承受得起吗?
忽然,有只手掌拍上他肩头,霎时让他以为医生来宣判了,全身不由得一颤。
不,不要,他真的承受不起,他放不开也舍不得,他愿倾家荡产,付出一切代价,只求雨馨平安无事!
缓缓转头一看,原来是来探病的刘永翔,只听他忧心问道:“你还好吧?”
“我……我……”唐宏升大口喘气,无法言语。
“先坐下。”刘永翔扶老友坐到长椅上。“我从没看过你脸色这么糟,你可别先倒下了,孩子和雨馨都要你照顾。”
“我知道。”唐宏升试着稳住精神,他不能在这时崩溃。
诵经的声音仍环绕在室内,刘永翔也发现有病人过世了,在医院里总不断上演悲伤的故事。
“放心,雨馨一定会撑过来。”刘永翔知道安慰无济于事,但他也只能这么说。“如果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尽管说。”
“等雨馨恢复健康后,我想跟她拍婚纱照,还有全家福。”婚前他认为那毫无意义,不过是浪费时间、金钱,如今才明白回忆是多么重要,他不想什么都没留下,一生就只爱过这么一回呀!
“包在我身上,绝对把你们拍得唯美浪漫。”
“如果……如果有什么万一,你以前帮她拍过的照片中,选一张最美的作为……”唐宏升说不出口,声音已哽咽。
“别说这种话!”刘永翔也不忍听下去。
“还有,替她设计芭蕾舞衣,不管结果如何,我要看她穿上最爱的舞衣……”
“我做!我回去就立刻做!”刘永翔一口答应,然后挤出笑容说:“但我希望她穿着走上舞台,我一直很想当导演,执导一出芭蕾舞剧呢!”
“我……我也希望……”唐宏升的唇在颤抖,心在抽痛,每根弦都在弹奏悲歌。
此时护士小姐从病房走出来,打断这两个男人的对话──
“唐先生,你太太醒了,你可以进去看她,但要尽量安静,别让她太激动。”说着这话的护士小姐,看起来有如天使一般神圣慈蔼。
唐宏升还呆愣着,刘永翔用力推了他一把。“你先进去吧!我帮你通知大家。”
这一推总算把他推回现实。“……谢了。”
静静走到病床边,他看到雨馨正在眨眼,似乎对这世界有些陌生、有些茫然,不晓得在她昏迷的时候,发生了多少悲欢离合。
“我怎么了……这是哪里?孩子呢?”
他没有立即回答,伸出双手抚在她苍白的脸上,然后有一滴泪落下来了,那是由衷感恩上天的眼泪。
“是你……你在哭吗?”她感觉到他的热泪,立刻直觉想到──“孩子有什么问题吗?”
“放心,一切都很好,真的太好了。”他轻吻在她额上,彷佛印记,以此为证,他将终生珍爱她。
第十章
一个月后,杨雨馨出院了。
“小心点,慢慢来,别碰到头了。”车子开到唐家门口,唐宏升先扶妻子下车,随即将她整个人抱起。
“我可以自己走路的!”雨馨觉得好糗,她又不是小孩子。
“别逞强。”唐宏升坚持要抱她进屋,直到她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并检查她的体温、心跳、呼吸都正常后才安心。
“就是说嘛!你现在还这么虚弱,怎么能走路?”董翠芬怀中抱着外孙女,跟女婿站在同一阵线。
“反正宏升的力气大,你就当坐轿子吧!你小时候,我也常抱着你走来走去,当时你就跟小晴萱一样小。”杨政达亲自给外孙女取了名,“晴”代表晴朗,“萱”则是指母亲,希望她随时感受母亲的爱。
“雨馨真好命,比皇太后还要皇太后,我们全都是她的佣人。”杨子恒帮忙卸下大批行李,住院一个月简直像大搬家。
唉~~雨馨在内心叹息,为什么每个人都把她当玻璃做的?生怕一碰就会碎掉似的。
唐宏升终于把妻子抱到床上,管家曾素月随即送进“十全大补汤”,她知道太太这次失血过多,早有准备,非得彻底进补。
转过身,唐宏升对岳父、岳母请求。“爸、妈,请你们在这住一阵子吧!我需要你们帮忙,一起照顾雨馨和宝宝。”
“那还用问?我们求之不得。”杨政达早有这打算。
“家和万事兴,大家一起加油,雨馨很快就会恢复健康。”董翠芬已把女婿当作儿子,在这场意外后,她要把过去亏欠女儿的全补回来。
雨馨从没想到会出现这画面,她的父母竟和她的丈夫相处融洽,他们以前不是水火不容的吗?在她昏迷的时候,似乎发生了很多好事喔!
“那我咧?叫我一个人回家独守空闺?”杨子恒可不服气了。
“你都长这么大了,还用得着我们操心?”
“现在起,我们要多关心女儿,不管你这笨儿子了。”
杨子恒生平第一次受冷落,哇哇大叫。“重女轻男,不公平啦~~”
“别吵到雨馨了,给我滚出来!”董翠芬捏着儿子的耳朵往外走。
小晴萱被抱到隔壁房间,由外公、外婆张罗着喂奶、换尿片、唱歌哄睡,忙得不亦乐乎。
主卧室里忽然静下来,唐宏升望着妻子的脸颊,从苍白如纸到透着玫瑰色的过程,就像一朵纸花被施予魔法,成为了真正的花朵。
“来,喝点汤。”他端起热汤吹凉些,一匙一匙喂她喝下。
她才喝了几口,垂下头说:“抱歉,我没办法给孩子哺乳,我太没用了。”
血崩对她的身体伤害顿大,产后乳汁分泌不足,想亲自哺乳也没办法。
“说什么傻话?闭嘴!”他不敢相信她会这么想,她为了生女儿可是差点赔上性命耶!如此伟大的母亲怎能贬低自己?
“而且我生的是女儿,我下次会努力帮你生个儿子……”虽然这并非她所能决定,但她真诚希望为他做点什么。
看来她的脑袋还不太清醒,他把碗放到一旁,握住她的肩膀,正色道:“你真的需要被处罚一下。”
“咦?”她还不清楚怎么回事,已被他的吻封住,这处罚又长又热,教人血液沸腾,比什么补品都有效。
当他离开她的唇,为的是要说些情话。“杨雨馨,你听好,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是。”她坐直应答,不敢轻忽。
他凝视住她的眼,说出有生以来从未说过的台词──
“我爱你,不管有没有债务,不管你生女儿或儿子,不管你爱不爱我,我一样要爱你。”
说出来了!他终于说出来了!结果,他得到的响应却是──
她皱起眉问道:“为什么突然这样说?你不用说爱我,我一样会做好你的妻子,以及孩子的母亲。”
哈哈~~好得很!唐宏升这才发现,自己以前的实用主义是多么强烈地影响了妻子,她简直比他这教主更笃信教条。
“我知道了,有些事不能只用说的,要用做的。”他抱起她走出主卧房,来到一个满是洋娃娃的房间。
雨馨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哪来这么多洋娃娃?”而且全是精品!一一陈列在玻璃柜中,比百货公司的专柜更专业。
“我买的。”
“为了孩子?”她以为是要给女儿玩。
“为了你。”
“我不需要你这么做……”这太浪费也太奢侈了,他是不是脑袋坏掉了?
“我要为你做的不只如此。”他推开另一扇门,那是一间宽敞明亮的练舞室,木质地板温润芬芳,落地镜则照出两人身影。
“这是什么?”她几乎不能呼吸,喉中梗着硬块,是惊喜也是感动。
“看不出来?这是专属于你的练舞室,由我亲自设计。”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她已是泪眼迷蒙,快看不清楚他了。
“爱不需要理由,它本身就是最好的理由。”他温柔吻去她的泪滴。“在你昏迷的时候,我对自己许了三个愿望,我要买洋娃娃给你,要盖练舞室给你。”
“第三个愿望呢?”她发现自己好贪心,好想要他更多的爱。
“还不能说,等我准备好了再告诉你。”
“我会衷心期待。”她主动环上他的颈子,献上唇和心。
未来,或许她依旧独舞,但她不会再感到寂寞,因为有他的爱相随,她的生命已找到意义。
幸福洋溢胸口,心弦弹奏情歌,他们的吻就像两个半圆找到彼此,从此完整。
“对了,你……你还没说……你爱不爱我?”他怪别扭的挤出问题,糗呆了。
她诧异地眨眨眼。“我没说吗?我以为我早就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