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门外,笙姒忽然听见。
“……东边郁江决堤了,成千上万灾民相继涌入凰都,天灾之后,瘟疫紧随而来,缺衣少食,流离失所,民心涣散,杀伤抢掠的暴行势必激增。”
“凰都城内有南陵王的铁骑军驻守,南陵王政绩赫赫,必能妥善安置灾民的。”
“灾民与乱民不过一线之隔,上位者无道,官逼民反,暴乱与战乱无异,若论当朝官员,谁最有魄力与实力帮助天朝子民度过天灾,非他莫属了。”昱景赞同幕僚之言,沉吟道,“我只是担心千夏……”
“夫人?”皇十子如此重情,夫妻情深,羡煞旁人。
“夫人待在王府内,定会很安全的,殿下请宽心。”大事要紧,先担心自己吧。
昱景摇头,黑眸中一片暖意,无奈道,“你不了解她。只怕她争着要当什么‘志愿者’,成日想着往外跑。让府里的人盯紧点,让外头的人仔细点,轮流值班,时刻守在王府外面。一旦发现千夏的踪迹,倘若没办法将她‘弄回’王府,拼了性命也不能让她有一点闪失。”
“殿下放心吧,属下交代过,倘若他们有亏职守,提头来见。”
心碎如果有声音,昱景可会听到,可会怜惜?
笙姒心碎了。
她不希望他担心,强撑着不适来服侍他。在此关键时刻,他挑灯夜谈,担心的却并非她,并非她肚里的骨血……
夫为妻尊,一个女人,若被丈夫遗弃,她便失去所有,什么都不是了。
她必须往上爬,不择手段也要保住她的丈夫,她的家庭。
将来,必有贵族门阀,皇室宗亲之女站在昱景身边,林千夏虽保不住嫡妻的地位,但能占住他的心,最后被舍弃的只会是她。
既然名额有限,只能除掉林千夏了。一旦这个劲敌不在,以她与昱景的旧情,即使日后不能位尊荣宠,凭借往昔的回忆依恋,昱景绝不会抛弃她。
用尽心机,故意将林千夏留住,借刀杀人。一旦被抄家,昱景的发妻首当其冲会被刑求拷问,注意力会从她身上转移。
奈何她心机用尽,却动不了林千夏分毫。
这场竞争从一开始便不公平,昱景护着她,以生命来护着她——最后,更为她,舍弃了自己。
留在地道内,恨恨的目送千夏离去,忽然,数道人影越过笙姒,尾随千夏离去。大惊,笙姒的心脏差点停跳。
“姑娘莫惊。”
唯有一人留在笙姒身边,向她解释道,“吾等奉殿下之命,暗中保护娘娘离宫,属下则负责护送姑娘,请吧——”
什么意思?倘若护卫她们,为何藏头露尾,到现在才露面?
……不对,只在她面前‘露面’而已……
笙姒明白了,她终于明白了。
昱景为了让林千夏相信自己的一举一动全在大悟帝的监视下,无人可派,才故意命手下不得露面,暗中保护她。
没错,昱景没忘旧情,亦派了一人护送,但称谓不同,心意更不同。
昱景从来没有考虑过她的心情,从不在意她的想法,但他却为林千夏精心布置了一个又一个的谎言——以爱为名的谎言,只因为他在意她的想法,不单保护她的身体,更让她活得恣意。
最简单的骗术是谎言,任你说得天花乱坠,有时候,不断骗自己,连自己也会沉醉在假象中。最难的骗术是修缮细节,因为没有心的人往往会忽视,或者不在意细节。
她一直在自欺欺人,因为他连一个谎言也不给她。
我将此心托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纵然费尽心力,纵然不甘心又如何?这梦,该醒了。
番外 寂寞开最晚,开到荼蘼花事了
何谓命运?
倘若凡事果真命中注定,谁人能阻挡历史的洪流?倘若凡事没有命中注定,又为何会有料事如神一说?
他的父亲生前乃当朝国师的师傅,因为神机妙算,冒死劝谏大顺帝不要征战,落得尸骨不全的下场。结果一切正如父亲所言。
国师仗着大悟帝的信赖,屡屡改变父亲的预言,最后令朝野内佞臣当道,忠君爱国之士得不到重用,一代名将钟将军惨逢诛九族之祸……
一切再不如父亲所言,民不聊生,惨不忍睹。
“修贤,你父亲跟我说过,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李修贤瞠目结舌,努力消化母亲之言。
“什么意思?”恕他鲁钝,真的不明白。
忆起无缘的夫君,含辛茹苦独自将遗腹子抚养长大的李心兰泪流满面。
“你父亲曾经告诉过我,他来自未来,他的一身医术与预知能力并不属于这个时代。”
“未来……”
“他穿越时空,来到这个时代,他原本不欲改变这个时代之事,但实在不忍同胞罹难,所以拼死劝谏,可惜赔上了性命,最后什么也未能改变。”
“所以……所以父亲他并非神机妙算,只不过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而已?”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万氏一族为了争权夺利,假借你父亲之名,杀害钟氏一门忠烈。你可知,你父亲在这个时代最佩服之人便是钟将军与南陵王,他们驰骋沙场,以身殉国,九死一生保卫我们的家园。
可恨你的母亲无能,竟然不能保住你父亲死后的清白,无法证明我们的关系,任由国师假借你父亲之名滥杀无辜……天朝的未来竟然毁于此等奸佞小人之手。”
躺在病榻上,即将归天的李心兰用尽全力握住儿子的手,逼他立下重誓。
“你可知我为何让你与我同姓?子袭父业,你一定要洗刷你父亲的冤屈,不能让他背负后世骂名,玷污家名——唯有这样,你才能恢复原姓。你发誓,发誓此生绝不堕你父亲之名!”
最初,大顺帝误解了她夫君的一番苦心,到后来,她夫君一手抚养长大的不孝孽徒竟然假借他之名迫害忠良,玷污他的声誉。她好恨,死后又有何面目与夫君重逢?
李修贤含泪立下重誓,忍痛替母亲合上双眼,从此拜入观星殿国师门下。
凭借一身玄乎神奇的岐黄之术,他越来越受到国师信赖,越来越看透国师以伪善为皮,豺狼为心的道貌岸然。
国师通过愚民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将周围人当成白痴,束缚他们的思想——鹤立鸡群,真正优秀的强者应该与更强者相竞争,赢了鸡有何可沾沾自喜的?
竟然为了一己之私,毁了天朝的发展。李修贤无法原谅他。
放眼朝野,能与国师万贵妃一行人相抗衡的非南陵王与六爷莫属。目前政风败坏,吏治颓靡,尚有一两名能吏,只可惜或畏势观望而不敢言,或趋势拥之而不肯言,而南陵王又一直在国师的监视中,不便行动,李修贤决定与六爷联手——以期杀国师一个措手不及。
专程赶去江林通风报信,撞上了非常不堪的一幕,他于心何忍。
即使违背六爷之意,他终究出手救下了那位官家小姐。
尽管如此,他并不认同那位官家小姐的做法。这么不爱惜自己,没有自我保护的能力,也该有自知自明。
那位小姐果然并非一般的大家闺秀。
“你既然救了我,我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了。”
“……”
李修贤不动声色的仔细回忆,他方才有什么举动招人误会吗?不过,他们家家风严谨,他父亲非常看重一种叫‘绅士风度’的礼仪,他不能让她难堪,有损她的闺誉。
“姑娘此言反倒折煞小道了……”
“小道,你是道士?”
道士又怎么样,不能娶妻生子了吗?
那位小姐果然并非一般的大家闺秀。即使表明身份,她竟还如此问他。
娶妻生子?这他倒没有考虑过,与道士的身份无关,他从未考虑过娶妻生子这样的人生大事。
生长在单亲家庭,娶妻生子又如何?倘若他有个万一,被留下的妻子何其无辜,该如何生活下去?难道,继续强加他未尽的遗志到他的孩子身上吗?
不久,晋羽茜入宫选秀,更被发配到南陵王府。
她百折不挠的追求令李修贤困扰感动之余,不禁感慨万千,倘若能将这份精神放在励精图治,强国养民上,天朝何以衰败至此?
仅凭一面之缘,难道一份恩情便足以教人相知相许,无怨无悔了吗?
她了解他什么?她看上了他什么?
‘情爱’二字,百般困扰人啊——
当人注意到某一问题后,不免开始留心周围的人。李修贤遇到了最让他印象深刻的一对夫妻。
何其庆幸大贞皇后唯一的嫡子竟然逃过一劫,大难不死,老天有眼,给了他赎罪的机会。
在求凰殿的地道内,他终于见到了当世第一美少年皇十子的结缡发妻林氏。
虽然不该以貌取人,但他不禁感慨万千。他们真的有负钟氏,有负皇十子——虽然罪魁祸首乃国师等人,但他们一家难辞其咎。
可以想象皇十子这些年过得如何艰难辛苦,即使没有母亲的遗命,他又怎能不尽心尽力的照顾皇十子?
李修贤忆起在江林与皇七子相会时,陪伴在皇七子身边的绝色佳人,这相差未免太大了。更别提皇七子王府中数不胜数的各色佳丽……
皇十子体弱多病,险些熬不过13岁,为此冲喜结缘,在乡间迎娶了一名落难女子为妻。这权宜之计委实过于‘权宜’了。
不过,她虽长相平凡,但气质不凡,雍容有度,确像出身高贵的名门闺秀。
仔细端详林氏,她自然不知自己心中所想,但李修贤吃惊的发现,林氏眼角竟有服用过‘比翼鸟’的痕迹。
比翼鸟,大贞皇后曾因此毒常年不孕……怎么会?
李修贤明白了。难怪皇十子特意叮嘱,让他仔细替她把脉,尤其关切子嗣延续一事。
皇十子如此年轻,自然无须着急。
他原本以为,顾念嫡妻年纪偏大,不宜怀孕,更或者林氏自己在担心。毕竟一名女子,尤其侯门后宫中的女子,倘若没有自己的骨血,繁华到头终成空。
她可知,这‘比翼鸟’虽为恩宠,亦为剧毒——她知道而服用,抑或完全不知?
倘若她知道而服用,未来的依靠与此刻的宠爱,她为何会这样选择?
倘若她不知道,皇十子用意何在?
一番别有深意的旁敲侧击,李修贤断定,林氏全然不知‘比翼鸟’以及自己被下药一事。
虽然‘比翼鸟’男女用量不同,但怎么看更该由林氏向皇十子下药吧?
这对夫妻到底怎么回事?谁更没有安全感?
“所以,倘若继续服用‘比翼鸟’,千夏将难以受孕?”
现在已经很难了。这么说,果真你下的药?
李修贤只觉得这名少年深不可测,他完全没办法理解皇十子为何有此举——他不是想要子嗣吗?为何又对发妻下此情毒?
他们之间还有冲喜之恩,续命之义,这报恩的方式简直匪夷所思,恩将仇报。随你怎么宠幸人家,为何偏偏下此情毒?
得到李修贤肯定的回答,昱景蹙眉,沉吟片刻后,又问,“除了无法生育,还会有其他什么影响吗?”
“目前还未曾听闻。”这还不够惨?丈夫子嗣乃女子之靠山,一名女子后半生没了指望,一旦失宠,岂不生不如死?
“子嗣方面,倒也不急……让她以后再慢慢调理身体,母后当初不也这样诞下我的?”昱景喃喃自语。
李修贤犹豫该不该接话,据实告知。
你生来体弱多病,这还不算严重?大贞皇后身体健康尚且如此,倘若继续服用‘比翼鸟’,林氏只怕此生仅能抚养别人的孩子了。
对上意志坚定,深沉莫测的黑眸,不过,他应该明白的吧。这少年心机如此深沉,何须他挑明轻重。
在他意料之中,但超乎情理之外,皇十子决定继续向发妻下药。
他猜到了这个结果,但完全无法理解。
‘情爱’二字,百般困扰人啊——
皇十子终于被正式册封,重回天家宗藉,只可惜,他没办法前往道贺了。
注视国师一脸痛心疾首的悲哀神色,李修贤忍不住笑起来,边笑边咳,委实酷刑。
“为师待你不薄,修贤,你为何欺师灭祖,竟然背叛师门?”
全身多处骨折,一嘴血腥味,他竟然还能够言之凿凿‘待他不薄’?死亡也不过一刀的痛快,若非他待自己‘不薄’,自己岂会熬刑熬得度日如年。
“修贤,你还勾结皇七子,干了些什么傻事?”
纵然一身血污,李修贤不徐不缓道,“即使我说的是真话,你又会相信吗?”
首席大弟子极不屑的啐道,“枉费师傅对你的一番栽培,竟然恩将仇报,猪狗不如的东西。死到临头,你还笑得出来?”
看吧,不学之过。李修贤悲悯的望着他,无奈道,“喉咙发痒,焉能不笑不咳?”深受国师荼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