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卧在地,痛得咧嘴吸气,脸色都青白了,勉强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却被江叶航下得马来踹了一脚,又跌了回去。
冷冷看了一眼沈皓宣,江叶航才将目光在芸双脸上停了停,问:“没事吧?”
芸双在阮掌柜身后摇摇头:“没事。”江叶航看她的样子,忍不住轻声笑了笑,将身上披风解下,走过去披在芸双身上,又伸手在她手上握了握。
然后,他转过身,周身的气场降低了温度:“‘折柳公子’沈皓宣?”
沈皓宣只觉得一道寒冰般的目光向自己射过来,心中微微苦笑,只好应道:“正是在下。”
江叶航慢慢说道:“你可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这下沈皓宣是真的苦笑起来了,他只是无意间发现小白的计划,来不及调派人手,只好自己赶来阻止。可没成想给自己惹来这么大的麻烦。他已经不担心沈家和雪牙的关系被江叶航知道了,其实仔细想来,江叶航既已住在何府,恐怕正如他所料想,何家不再愿意听命于沈家,说不定已经告诉江叶航不少的事。可尽管如此,他也实在不想和这位表弟起正面冲突。
见他不语,芸双用江叶航的披风将身体裹住,说道:“既然他不肯说,还是我来告诉你吧。”说着,就把这一晚的经历,从在何府里发现小白,到暗道中炸药不慎爆炸,几个人掉到暗河中被水冲到这里的过程说了出来。江叶航听着愈发将眉头蹙得紧了,在芸双说到杀死了小白两个手下的时候,又像是微吃一惊,意味深长地看了芸双一眼。
芸双好不容易将这一大段话讲完,抿了抿有些干渴的嘴唇,笑道:“沈三公子邀我去沈园做客,我大概是不能去了,真是对不住。”
沈皓宣听到这里,连忙道:“阮姑娘若是不愿就算了,在下又岂会勉强呢。”
芸双哼了一声,转头对江叶航道:“沈家到底有何居心,你只问他就是了。”
沈皓宣似有意似无意地瞥了一眼自己受伤的右臂,道:“哪里,刺杀江公子的命令早已收回,这次全是这小子擅自行事。恐怕过不了多久,雪牙就会派人来抓他回去了。”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笑,“江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于是这两个人让到一边,简单交流了几句什么。江叶航不动声色,最终点了点头。
“好,既如此,在下先行告辞。”沈皓宣抱了个拳,又偏过头向阮掌柜和芸双点了个头,转身径自去了。
“这么容易就放他走了?”芸双有些意外,其实沈三公子如何,她并怎么不放在心上。可是江叶航与他说上两句话便让他走了,实在不像是他的性子。
江叶航闻言冲芸双笑笑,又随意踢了一脚刚刚从地上坐起来的小白,道:“今日先料理了这小子,为你出气。”
******
江叶航没有急着杀小白,而是请阮掌柜和芸双在火堆边大石上坐了,嘘寒问暖一番,才又走到小白身侧,居高临下望着他:“可还站得起来?还能拔刀?”
小白惨白着脸,勉强站起,咬牙道:“我的刀不小心弄丢了。”
江叶航一笑,回手解下佩剑递向他,小白不解何意,扬头望着他不语。江叶航道:“借你的,不是想杀我吗,怎么,不敢了?”小白瞪着他,反手将剑接过。
江叶航后退两步,看着面前这个连站立都很勉强的对手,微笑着,“虽然阁下最擅长趁人之危,背后偷袭这些手段,不过我是做不出这样丢人的事来。你身上有伤,我不为难你。”他一边说,一边将腰间别着的一把折扇解下来,在手中随意掂了掂,“我就用这个吧,给你三次机会,你尽可以用你的手段来杀我,若是你能伤我,或者这扇子在你剑下损伤了分毫,我今日都可放过你。”
小白冷哼一声:“你是正人君子?噙雪她不会武功,又受重伤,你是怎么对她的?”
江叶航淡淡一笑,“不错,我不是正人君子。今日跟你玩这个游戏,只是想让你临死前明白,杀我,你还不够格。”他习惯性的用扇柄轻敲手心,斜瞥着他,“怎么样,若是还没力气拔剑,我可以等。”
小白的怒火将他苍白的脸颊也带出一抹血色,右手微屈了两次,因激动和羞辱变得有些颤抖。可就在芸双以为他下一个动作就会拔剑而起的时候,却听忽一声嗤笑,下颌一扬,小白眼中的怒火迅速敛去,眸色是深不见底的黑:“好,那你就等吧。”
这么说着,他重坐回地上,盘膝垂目,眼观鼻,鼻观口,竟是真的打算在此调息疗伤了。
江叶航但笑不语,又退了几步,走到阮掌柜和芸双身边。阮掌柜正卷起芸双的裤脚,查看她脚踝的扭伤,江叶航也上前看了一眼。阮掌柜抬头笑道:“不碍的,过两天就好了。”
那之后江叶航又对父亲说了些什么,芸双没有仔细听,她只是缓缓将裤脚放下来,大半心思都放在小白身上。她知道小白不会让江叶航等太久,而任何一个人,将后背留给小白这样的杀手,都不会是一件很有把握的事。
小白动的比芸双预想还要早,而且出手便是一蓬淬毒的银针,似一团乌云罩过来,竟是大半向着芸双父女而来。小白并不是个绝对冷静的人,但只要是杀人这样的事,他从来可以屏除杂念,计算得很清楚。
江叶航故意背转过身,示以闲暇,不过是让小白以为他已放松警惕。若是这时候直接动手,必定讨不到便宜。而江叶航站在阮家父女身侧,是告诫也是防备,他一定料到小白会向阮家父女出手。所以,小白决定将计就计。这一把银针洒过去,阳光下乌亮耀眼,一望而知是有毒的。江叶航也许肯拿他自己冒险,却不会拿阮家父女的性命冒险,那么这便是他的弱点,他的软肋。小白曾经用了很多年来学习如何寻找与利用目标的弱点,这本是成为一个杀手的必修课。
他赌的是江叶航的不敢,赌江叶航会全力相救,他的机会便在这里。胸口的伤已然感觉不到疼痛,小白目光森然冷静,低伏,握剑,蹬足而出,如同一只灰雁,紧紧缀在银针组成的黑云之后,闪烁飘忽,身形难辨。
银针坠地如同一场急雨,可是本该护在阮家父女身前的白衣公子却踪影不见。隐隐的不安被小白强自压了下去,剑光点点摇曳,不减凌厉狠绝。只是剑光笼罩下的人,已换作阮芸双。这个姑娘扭了脚,便不会像之前那样灵活,何况他将身形与剑光一并藏在银针的背后,等芸双看到他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做什么了。小白不相信,到了如此地步,江叶航还能狠下心来不救。不,哪怕他仍不肯救,只要他心中有了一丝犹疑,在这生死关头也会是毫厘之差,胜负殊途。
一道剑光不紧不慢地从右侧掠过,小白心中一喜,可是转瞬间觉出不对来。江叶航手中只有一柄折扇,这剑却是从何而来?
身后一声轻笑,后心已重重挨了一记,小白疼得眼前一黑,来不及做任何变招,手中剑招已结结实实被挡了回来,又震得胸口一窒。他身子摇晃两下,才看清面前持剑的人是阮掌柜,不由得惨笑一声,剑尖垂下。
“沈皓宣难道没有告诉过你,阮叔叔二十年前行走江湖,也是难得遇到对手的?”江叶航有些戏谑的声音传过来,顿了顿又笑道,“阮叔叔为人低调,又退隐江湖多年,也许连沈家也不甚了然吧。”
“你……你们是故意的……”小白咬牙道。
也难怪他会不服,芸双暗暗好笑,小白以为这里坐着的,一个是伤了脚踝的姑娘,一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中年商人,才会如此自信吧。可是江叶航方才装作看她的脚伤,已和父亲交换了眼神。小白剑光指过来的时候,也是父亲握了她的手,她才有胆量纹丝不动,装作来不及躲闪的样子。小白颇费思量的这一招,竟是从头至尾被他们耍弄了。
江叶航好整以暇地将手中折扇打开摇了摇,淡淡道:“你还有两次机会——虽然也是白费力气。”他缓缓走到小白面前,眼中满是嘲弄:“还需要我再等一会儿吗?”
小白知道,江叶航是在故意折辱他,刚才后心挨的那一下,此刻已是痛得如翻江倒海一般,实在难以想象那是被一把扇子打出来的。可是他再一次压下那恼怒到极点的心绪,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不管江叶航看不起他也好,折辱他也罢,只要折了他的扇子便是,只要赢了他便是。这个世界上,有意义的只有输与赢,生与死,只要活下去,便好。
他心中有了计较,冷笑一声:“那你就再等一会儿吧。”然后如方才一般盘膝而坐,后心和胸口都在痛,他需要时间回复体力,也需要时间将下一个计划思虑周详。
第45章 四十四、死地求生
这一次小白休息了一盏茶的时间。待他起身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比山峰还高了,云雾散尽,碧空澄澈,几只鹞鹰御风而翔,呼呼的响动给空气也增添了一分冷冽。
小白身形飘起,剑锋轻巧送出,一套剑法如长云舒卷,绵延不断地施展开来,与他那诡谲的刀法大不相同。他这样认真起来,江叶航亦不敢大意,一袭白衣清清冷冷与剑光汇成一处,每一剑都擦着他的衣袂而过,看似凶险万分,但江叶航心中清楚,截止目前为止,双方都尚自留了几分余地。
江叶航在等,等小白决胜的一招。
就在他避开又一个剑光的横扫,身形腾在半空的时候,那一招到了。
只见小白单足点地,左臂平伸,右袖翻卷而出,手中剑身化作万千光影,如翠屏铺展开来,流光到处尽是杀机。这是九死一生的招式,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决,折峰斩岳的气势,转眼掀起一片狂澜。
这一下倒是颇出江叶航意料,他此前与小白数度交手,只觉此人招式奇诡,虽然狠辣,但境界未免狭窄,不是一流高手的格局。可是现在,他竟也能使出这样磅礴的一招,力沉而坦荡,不逃避,不取巧,无所畏http://。惧。
江叶航略一沉吟,扇柄在手中一转,向那剑光最密之处淡淡指去。
扇子撞上剑脊,声音亦是清脆激越的。那折扇本是普通的竹骨纸面,自然不能拿去与剑刃正面相击,饶是撞在剑脊上,亦是亏得江叶航内力护着,才没有撞得粉身碎骨。
小白一击被阻,后面本来还有变招无穷,可他并未回剑重来,而是将剑刃顺势侧贴在折扇之上,劲道柔和,随势而转,这折扇竟是被他沾粘上了。不等江叶航甩脱,小白右腕轻巧转了半个圈子,眼见锐利的剑锋便要削向扇骨。但凡是折扇损伤了分毫,这一局便算小白赢了。
江叶航料到他会有此举,早将身子微侧,左臂屈起,手肘向着小白胸口重重一击。这一下击在小白伤口之上,不仅疼痛彻骨,而且一口气就此提不上来,整个人被击得飞了出去。小白牙关紧咬,不肯发出惨呼,只觉喉中腥甜,温热的血水已从嘴角溢出来。
摔在地上,小白仍是不忘瞪视着江叶航,反手提剑缓缓抬起的右手连指节都是苍白的,慢慢靠向唇边,欲将那嫣红的鲜血抹去。
手刚抬至胸前,手腕却陡然一翻,长剑带着寒光疾飞而出,流星一样瞬间掠至江叶航眼前。江叶航淡淡一笑,看来小白自己也很清楚,他已伤重吐血,若不能速战速决,形势只会更加不利。只可惜,只是到此为止了。
袍袖带风卷过,那剑锋便偏了两寸,被江叶航侧头避过。下一个瞬间,小白的人也凌空跃起,双臂平展,一套刚猛霸道的腿法向着江叶航头顶笼罩下去。
“很好。”江叶航赞了一声,身形向后荡开。小白的腿法如影随形般追至,冷不防却发现自己的左脚踝被抓住,随后一股霸道的力量陡然收紧,剧烈的疼痛窜遍全身,骨骼碎裂的声音是那么清晰。
小白发出一声惨呼,重重摔到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左脚踝迅速肿起,总算是真的站不起来了。
江叶航负手而立,那略带嘲讽的笑容不见了,眉宇间隐着怒气,一字一顿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三次机会。你输了。”他走到落剑的地方,足尖一踢,已抄剑入手,缓缓向倒地的小白走去。
小白自知死到临头,方才的倔强消散无踪,只是平静的敛了双目,竟没来由觉得一阵轻松。周围好安静,那些风声,流水声,鸟鸣声,刀剑撞击声,全都渐渐飘远,隔了烟水,隔了山岳,一点点淡去。只余心脏在自己胸腔里跳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从急促变得缓慢,也慢慢安定下来。早料到会是这样的,不是吗?不遵命令,一意孤行,他的人生从来没有这样荒唐过,也从没有这样的,迷茫过。
噙雪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其实他并没那么看不开。做杀手,是噙雪自己选择的路,她自己选了刀尖上求生的日子,朝不保夕的人生。那么如今她死了,也不过是走到必然的终结,苦难的尽头,于她,未必不是一种解脱。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