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陵丘祠堂的遗迹,其实定位也不算太难。探铲很快就带了五花土上来,解连环先是雀跃一下,抹了把汗之后也蹲在那像模像样地用手握了握,然后颇为无辜地回头看吴三省。
吴三省觉得好笑,看土闻土靠的是经验,而现在的解连环只能依葫芦画瓢模仿个样子出来。他便站起身来拍拍屁股,走到探洞前也抓了把土在手里,捻了两把后点头对解连环说:“五花夯土。继续吧。”
解连环点点头,握着白蜡杆再次把探铲□去,这个点还是要打到生土层才行。吴三省在一旁仔细看着他,过了一会又道:“肩膀也要用力,像你这样,我光是看着都嫌累。”
说着他扶着解连环的肩膀,帮他矫正了姿势。解连环鼓着脸照办,又看看吴三省,对这样的和颜悦色有些惊讶。
恍惚间,想起他以前好像说过“我总是为了你好”,解连环想相信这句话。
后半夜,整个墓穴已经完全探明,全长十米左右,不大,而且没有墓道部分。吴三省检查过,解连环的结论没有问题。不知道二哥从哪整的路子,这种小墓自己平时根本不稀罕。
他也瞅机会看了看解连环打的探洞,手电照进去几乎都是一直到底,不弯不歪,算是很不错的成果。吴三省暗暗感叹不愧是解家的人,看来这小子确实有点天赋。他忍不住想说,你就这样跟着我,以后三哥带你倒遍天下肥斗,可是话到嘴边,自己都觉得很可笑。
而且,像解连环这种出身,做点什么不好干嘛非要跟着自己干这种有今没明儿的营生。
吴三省看看时间,山里人起得早,被发现他们大半夜上山可说不清楚;再看看解连环,那人靠在树下困得直点头,看样子今天晚上就要到此为止。吴三省呼出口气,把探洞草草掩了,记好方位,拉上解连环偷偷摸回老乡家里去。
在村头一看,远处有几户人家已经开始烧饭了,这边两人抹抹汗,暗道一声好险。蹑手蹑脚溜回屋里之后,吴三省本想对解连环的表现说两句,鼓励鼓励,结果那一位困得直接在床上刨个坑把自己埋进去,没有几秒钟就睡着了。
可惜,解连环的好梦没做上两三个小时,好客的主人就来敲门叫他们出来吃早饭。
连吴三省都双眼通红,就别提解连环了。两个人黑着脸打开门,大婶看着他们明明休息了整晚却还是满脸的倦态愁容,心里直犯嘀咕。
省环二人客客气气地吃了粥,又拿上点干粮。毕竟说的是来做地质研究的,天天睡在房里不像话,吴三省只好连拖带拽地把解连环扯回山上去——这小祖宗扒着门死活不想走,对那张起初不太看得上的炕头表现得比对他爹还亲。
此时太阳也刚升起没有多久,山里雾气还未消散,并没有比夜间暖和多少。走了几刻钟的功夫,最后找了个背风的小山坳,吴三省把解连环推进去:“凑合在这歇歇吧。累坏了?”
解连环有些委顿地坐下了倚着背包,他这少爷体格本来就吃不了苦,又日夜颠倒,还要露宿野外。吴三省这次怎么就没带个帐篷出来呢。解连环对于倒斗很有兴趣,但真正亲自做过他才发现,兴趣仅限进入墓室之后。
“浑身都没力了……”他小声念叨着,又抬头看看吴三省,问道:“那你呢?”
“你先睡,不用管我。”
解连环努力睁大眼睛:“……吴三省,倒斗真是费劲的要死,你也好好休息休息?今晚要打盗洞了吧?”
吴三省笑得露了牙,像大灰狼似的显得很奸诈:“盗洞也交给你了。昨晚你干的算是不错,今天也努力吧。既然已经跟着我了,当然得让你学到真本事。”
解连环顿时觉得脑袋发晕,恐怕自己被当成个劳力呼来喝去。他缩缩脖子,闭眼意图尽快入睡。吴三省是觉得这家伙有趣得紧,不过也不准备逗他了,他蹲下来揉揉他的头问:“冷不冷?我把外套给你。”
“唔?不冷、不怎么冷……”解连环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正见到吴三省脱了上衣外套,向自己身上搭过来。解连环微微怔忪,而后傻呵呵地笑了:“谢谢三哥。”
吴三省一愣,随即暗骂这家伙竟还知道说些讨自己高兴的话。他心里很是受用,面上却只是皱眉催他赶紧闭嘴睡觉。
解连环抿抿嘴,恨不得一歪头就睡着了。吴三省见他虽然一脸疲惫,却也带着些许安心,不知怎的,自己也松了口气。
第三十三章 动摇
这样,白天两个人轮流补眠,下午起来后,解连环又拉着吴三省,问了不少关于打盗洞的事。吴三省难得地没有不耐烦,摸出圆铲尖铲来比比划划地讲给他听。解连环也算是认真好学了,听完课,就立刻跃跃欲试地想在地上开个洞。
幸好吴三省把他拉住了:“又精神了是吧?你要不嫌累就随便挖。”
解连环撇嘴,丢开铲子重新坐下。吴三省左看右看,忽然想起什么,就挪挪屁股挨到他身边:“上次你说的那老毛子,要不,也介绍给三哥我认识认识?”
“嗯?”话题跳跃太快,解连环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啊……啊,裘德考是吗?”
吴三省点头。之前他还吓唬解连环同老外交易怎么怎么危险,其实他自己也早就动过这脑筋。只是苦于自己那些路子多上不了台面,老毛子……连老毛子的毛他都见不着。现在则不同,守着个解连环,不物尽其用不是亏大发了。
而另一边,解连环正谨慎地和吴三省保持距离,一面怀疑地打量:“你准备做什么?”
吴三省眼疾手快地把他扯回来:“怎么着?不舍得和三哥分享啊?”
解连环扒住对方扣在自己腰上的手,用力掙開了。之后他有些泄气地想,但凡是认识了吴三省的人,谁还愿意和自己做生意啊。吴三省经验丰富,胆大心细,怎么看怎么好简直就是倒斗界的一块宝。
解连环揉揉腰,半是羡慕半是嫉妒地把想法说给他听,吴三省挑挑眉说我也没有处处都比你强啊。
解连环忙问:“是吗?”
吴三省答:“当然,你比我好骗多了,那老美可能嫌我太精明,反而愿意和你打交道。”说完他还不忘邪魅一笑,把解连环噎得说不出话来。公子哥不高兴了,坐在地上愤愤地拔着野草。吴三省在心里暗爽,觉得解连环真是怎么看怎么有意思。
解连环实在是心有不甘。如果他能像再争气点,能像吴三省一样有本事,相信对方的态度也会有所转变。要是我能像二白哥一样就好了……解连环近乎做白日梦一般,这样幻想着。
吴三省见他好像真的郁闷了,一边咂舌这少爷就是不好伺候,一边试着地换了话题:“那个,我说你怎么突然执着起倒斗来了?开始还以为你就是玩玩。”
另一个人攥着满手野草,下意识摇头,却注意到吴三省正在瞪他,赶紧补充道:“就是找点事做。”
吴三省还是不信,道:“你现在也懂了了,这活不是你想象中那么简单。你爹那些玩意也是拿命换来的,他老人家当年一个不小心现在就没你了,你还来淌浑水。”
“我当然知道,但是总要干点什么吧。爹的生意轮不到我来插手,我也不能赖在家里一辈子。做别的事情……做别的事情,总觉得不是很有兴趣。”
“你要是不那么败家,我看九公和你上边几个哥哥,大概也愿意养你这个吃白饭的。”吴三省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有些触动。一直以为解连环只是个心比天高的大少爷,从不在乎这些生计琐事,没想到他其实也有这么根弦。
看他那真心忧虑的神情,微微的严肃让吴三省一时间有些不能适应。自己当然乐于见到解连环成熟起来,最好的结果,就是他能依旧怀有赤子之心,并且办事周到可靠。而吴三省自己都并不符合的标准,又要如何拿来衡量解连环呢。
不过,吴三省还是和他说道:“其实你真的不太适合这行。你看你这瘦的,人又不够精明。再说就你这张脸这模样……就不该漫山遍野的乱跑。”
解连环把草扔了,掸掸手上的土没说话。
其实此时的吴三省,已经完全把解连环当成自己人了,不然以他的性格,根本不愿意管这闲事。不管是因为什么,总之是让他对解连环生出了无法忽略的责任心。他见他似乎是不太同意自己的话,便忍不住继续规劝:“如果不愿意当二世祖,凭你的底子也完全可以找份体面的工作养活自己了……”
说到这,吴三省脑中灵光一闪,他一拍大腿道:“对了我之前还想着呢!要不,我介绍你去文锦的考古队试试?和倒斗差不多,你那一肚子知识也用的上了,肯定也不需要你充当壮劳力。你喜欢明器,倒斗倒出来的明器再好也比不过故宫博物院,没准哪天文锦就带着你进去了呢……”
刚才吴三省说的话,他几乎都不爱听,凭什么他就要在家吃白饭啊?虽然他仍然玩心很重,也不愿做些太过平常的工作。所以直到这时候,解连环才终于有了点兴趣,他抬头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吴三省,一面思索:“考古队倒是不错……咦,文锦,是谁来着?”
吴三省好像被噎了一下似的,张口结舌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解连环疑惑地瞪他:“吴三省,你又拿我寻开心呢吧?”
吴三省直想自抽嘴巴,跟某人待久了,自己嘴上也没个把门的了什么话都敢说。不过再一想,这茬儿总是要提起来。……如果他对解连环还有什么更多的期待的话。
于是,索性横了心,吴三省装作满不在乎地道:“你忘了?以前提过一次的,我对象。”说完,他就悄悄屏住呼吸观察对方的反应。
起初以为解连环毫无反应。等了一会,见他那渐渐垮下来的肩膀,吴三省才明白刚才这人是完全愣住了。
解连环有些失神。这全是吴三省的错。相处的这段日子,吴三省没做过任何一件哪怕只是暗示他有女朋友的事情,而他自己也完全没有意识到。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头。
“我……对啊,我还看了照片的,你那对象。可、可是那我……?”解连环有些语无伦次。而吴三省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
一时间没人吭声。小树林里一片寂静,连声鸟鸣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解连环忽然挺了挺脊背,皱眉看向身旁沉默的男人:“吴三省,你嫌我碍事吗?告诉你,我不去考古队,我哪也不去。而且总有一天,你能办到的事,我也办得到。”
第三十四章 木简与玉葫芦
解连环的那句话在吴三省耳边挥之不去。某一根心弦被触动了,吴三省忘不了那青年倔强地说着“我哪也不去”的样子。
第二夜,两人回到最初选定的地方,由解连环开始做盗洞。每进行一段,吴三省会下去修正,顺便换另一个人上来休息。大少爷有些无精打采,进展便多少有点缓慢,不过他方向倒是找得很准,这就少了很多麻烦,吴三省每次下去,见没有太大问题,还会帮他挖上几铲子。
解连环明显兴致不高,大概还想着白天的事情。挖到后半夜,他爬上来就不愿下去了。吴三省就招呼他过来,把装着火炭的小手炉塞给他,两个人一同坐在树下。
他们所在的地方很隐秘,树木的枝桠交叉在上方连月光都不能很好的照射下来,四周一片漆黑。他们也没开手电。烧红的炭从手炉里透出微光,吴三省借着那微弱的光线歪头打量身边的人。
解连环垂着头,脸上是令人陌生的空白与木讷。吴三省心中一紧,忍不住伸手环住他有些单薄的肩膀:“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解连环轻轻摇头,微微抬眼看向面前不远处那黑黝黝的洞口,道,“我做的还是不错的吧?你看,只要我有心学的话……”
吴三省半晌无语,虽然承认解连环所说不错,却想不通他何以忽然如此在乎。如果是担心文锦的话……他在心里想,我当然不会告诉文锦自己和解连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而且就算让我说、我还说不清楚呢。
由此可见,吴三省在感情这回事上,实在是糊涂的可以。如果他处理这种问题时能有对待倒斗事业的一半精明,最后他与解连环或许就不会是那样的结局。不过这也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他正想和解连环说些什么,忽然耳尖地听到不远处的黑暗中响起一阵沙沙声。吴三省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反手抓起工兵铲,起身的同时低喝一声:“什么人!出来!”
解连环一愣,很快也惊疑不定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而就在这时,沙沙声停下了。
吴三省将工兵铲横在身前,毫不迟疑地向那方向走去。解连环也忍不住站起身来,他握着手电却没打开,有些小心地跟在吴三省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