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能胡言乱语……”
“我真的很害怕……我第一眼看到她,以为她就是……”
“不能怪小玉,我也觉得她很像……吓了一跳……”
花如言警觉地辨听着声音的来源,隐约感觉到,似是从左方小廓桥那一方传来的。她想了想,转身蹑手蹑脚地往那儿走近。
“我们一直在这儿伺候,哪来的福气得见先王后的金容?你们都别胡说了!”显然是位知理熟仪的年长婢女。
一个细细小小的声音说:“但我为主公的东厢打扫,看到过先王后的画像,真的跟她……一模一样……”
“我也看到过那幅画像……香儿姐姐,我好害怕……”声音颤抖,显然是刚才那个小丫鬟。
花如言站定在廊桥的下方,细细听着几位婢女的话,暗惊于心。
先王后?哪一朝的王后?这儿的主公,到底是何方神圣?
许是心有畏惧,婢女们不再说话,只听得脚步声渐行渐远,她们该已离去。
她惶恐难禁,眼前的亭台楼阁隐没在黑夜的影幕下,如形容狰狞的巨兽,随时将把弱小如她一口吞噬。
她定了定神,缓步往客厢走去,迥廊碧梁上的灯笼随风飘荡,灯影忽明忽暗,连带脚下的路,亦是黯淡一片。
前方却亮起了一抹光息,抬眼望去,不远处的廊内一方,竟是手提着灯笼的荆惟霖。
他的脸被阴影笼罩着,看不到有什么表情。她不觉生出一丝冷冰冰的感觉来。不知眼前人,到底为她铺设了一个怎样的陷井?
她稍停了一下后,又继续往前走。与此同时,他亦迈步。
客厢门前一小块昏黄的光洒落在他们二人的路中间,仿佛是他们共同的目的地,也是他们此刻距离的见证。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走到了门前,他也在门边停下了脚步。
原来再多一簇光亮,亦难以照亮一张存心隐瞒的脸。她觉得她无论再近,始终看不清楚他。
他有些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
第二十七章 真相(二)
这一夜花如言当然没有睡好,她一直静静地躺在床上,偶尔转脸看侧身背对着她睡在长椅上的荆惟霖,不知他是否已安然入睡,还是如她一样,心头别有计较。
翌日一早,周主事便在客厢门前通传道:“荆官人,主公已在前厅等候,请您前往随行。”
等荆惟霖离去后,花如言才从床上起来,洗漱过后,她无心用早饭,径自出了房门。她避开府中下人,沿着较为僻静的迥廊和小路在府中探知一个她急欲寻得的方向。
画像所在的东厢,到底会在哪儿呢?
既然供奉着“先王后”的画像,那么东厢一定是府中的主位。沿着脚下这条通往庭院中心的小路,说不定能最快到达。
清晨时分,正是府中下人打扫庭院和准备一天的活计的时候,来往的家仆可谓避之不及,好几次险些被发现,她首次发现原来自己身手还算敏捷,竟三番四次地躲藏过了去。
一路左绕右拐,她穿过一条后廊,往东走了数步,出了拱门,是一条宽甬路,匆匆走到路的前方,走过仪门,只见门内是一座大院落,四间正房座落于此,楼阁巍峨,轩昂富丽。
抬头看到正门前一块檀木流金匾上书“正东厢”三字,她心中一喜,终是寻到了!
悄步走上前,只见雕花窗户并没有关严实,她侧身在窗前,透过缝隙看进厅堂内,空无一人。她小心地把窗户打开,果然看到在厅堂一边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像。
当她细看画像时,不由整个儿怔住了。
画中人,眼耳口鼻,无不与自己相像。
她一时看得呆了,如果并非亲眼所见,她是不能相信这世上除了如语外,还有人与自己如斯相似的。
“谁在那里!”身来猛地传来一声厉喝,花如言一惊,回头看去,那发现她的家仆顿时愣了神,软软地跪下道:“王后……”
花如言不及多想,趁那家仆没反应过来之前,快步往前奔去。
她脚步慌乱地寻着路往客厢返回,脑中已把画像中的一切牢牢地记了下来。
画像中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子,难道就是荆惟霖把自己带来的关键所在吗?
除了那女子的五官,她印象犹深的,还有那女子身上的衣裙——罗纱掐银梨花纹的浅紫色的上衣,银白绣珍珠的纱缎裙子,以及,青丝如云的惊鹄积发髻。
这样的衣饰,这样的发髻,正是与临行前的那一夜,施芸所交给自己、叮嘱自己的一模一样!
她带着满心的惊惶回到了客厢中,一进房门,她虚脱般地坐了下来,大口地喘着气。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后,她想起了什么,连忙把细软取出,双手抑制不住颤抖地打开了包袱,从中翻出那套华美的衣裳。
她没有记错,正是这一套。
她把衣裳按在桌上,双手用力地撑着桌沿,绝望地垂下了头。
此时此刻,她还能继续当个糊涂人,猜不出当中的关联吗?
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她惊蛰似地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来人时,又沉下了脸来。
荆惟霖走进屋内,看到桌上的衣裳,眼光不经意地一闪,道:“我正想告诉你,今晚,主公设宴为我们洗尘,你……最好穿上这身衣裳赴宴。”
花如言把上衣捧起来,冷笑道:“是不是还须配上一个惊鹄积发髻,方为达成你的目的?”
荆惟霖愕然看向她,一时没能成言。
花如言走到他面前,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道:“我想你亲口告诉我,把我送到这儿的目的是什么。”看到他闪烁的目光,她顿了顿,又道:“是时候让我知道了,不是吗?”
荆惟霖掉开了头,道:“留在这儿。”
花如言依然盯着他的侧脸,冷声问道:“谁留在这儿?”
他垂下头,闭了闭眼睛,道:“你留在这儿。”
她狠狠把上衣往他脸上扔去,道:“让我替你说,你要把我装扮成所谓的‘先王后’,送给你那位尊敬的主公,对不对?”
第二十八章 真相(三)
荆惟霖一手挡下衣服,把它抓在手中,五指用力地掐进柔软的布料里,关节隐隐地泛青。他抬头看着花如言,只见她满面愤怨,双眼微漾水光,两颊泛红。心头不由淌过一丝难言的苦涩,他下意识想把这衣裳抛开,把这不堪的一切亦远远抛开,只不想看到她的怨恨,他从来没想过,原来自己竟也会体味到后悔的滋味。然而,箭在弦上,他不得不发。他可以为实现父亲的夙愿牺牲所有,付出所有,唯独不可以心软,唯独不可以放弃任何一线可能成就大事的希望。如果因此,必须负了一些人,那么……便让这份亏负,成为他一生的包袱,作为余生的忏悔罢。
“是的。你说得对。”他斩钉截铁般地回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更强硬一点:“从你嫁入荆家开始,便注定了是这么一条路。”
花如言激动地直吸气,双手禁不住地发抖。她完全不可置信,迷茫了这么些时日,以为结果揭晓后,无论再差劲、再危险,不外是拼命一搏罢了。然而……为何竟是这样的境况?原来从一开始,她便只不过是一件玩物,随时等待着装扮一新,送予他人。
荒谬!这太荒谬!叫她如何能冷静,如何能既来之则安之?
“我明白了,我知道,你当日于东门外见了我妹……我后,觉得我与这‘先王后’相似,所以才一心想与我爹交换?”她口齿此时有些含糊,因为她觉得自己简直无法把这样肮脏的事实清晰地表述出来,她头疼欲裂,她很想闭上眼昏睡过去,醒来后,可以发现这不过是噩梦一场!
荆惟霖何尝愿意记起当日的情景?他低头暗暗苦笑,道:“你既然已经想到,就不必我多费唇舌。”只是为何,他每吐出一个伤害她的字,心头都会剧烈地揪疼?
花如言视线逐渐模糊,她咬了咬牙,哽声问道:“爹爹,也知道吗?”话一出口,她就冷笑了起来,爹怎么可能不知道?爹当日那一双别含愧疚的眼睛,爹面对自己追问时的闪烁其辞,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亦觉着齿冷:“你爹知道。”他吸了口气,又道,“你爹为功名苦读数十年,如今才得偿所愿,全因你……愿意牺牲。”
花如言这时反而慢慢平静下来,她嘴角挂着一抹冷嘲的笑意,眼内却是凄怆一片。她重重地跌坐在椅上,只觉得头晕眼花,浑身飘忽,似不知身在何处。
“荆家却有个条件,如语务必嫁与荆官人为妾。”
“姐姐,如语生只作乔家妇,否则,不如一死!”
当日每一幕每一字每一句,于此时清晰地回荡于眼前,她又何曾想过,这一切的背后,隐藏的是如斯残酷的交易?
她双手按着太阳穴,闭上眼睛,不想再想,不想再记,忽而,似听到有人说:“万一遇着意外,不要犹豫,想办法逃。”逃?她已身困笼牢,如何能逃?只有她自己明白,桎梏她的不是这座不知底里的华府,而是眼前的人,眼前的他。
“药自然是苦的,但你必须服药……我买了点蜜饯,你吃一颗,再喝药,喝完药,再含一颗在嘴里,便不苦了。”
为什么,她会在坦然选择下马车的一刻,觉得他不会置她于不顾?为什么,她会在他拉住自己的一刹那,觉得他会在危难关头,帮助自己?
第二十九章 如释重负
他第二次看到她的眼泪。
他当然记得,第一次,是在客栈时,她苦苦哀求不要服药,她是那样的虚弱,却又有着让人心焦的倔强,在那时,他知道他是无法做到不在乎她的。
泪水,在她眼角一点点地渗出,似把她心中的凄绝一并流淌,闪动着冷泠的微光,缓缓地顺着脸颊往下蜿蜒,滴落在她的衣襟,洇散于无形。
他不忍再看,转身想走出房门,却听她道:“其实我很喜欢你的故事,世家子弟以为自己错信于人,身处险境,不知自处,却在关键时候明白了既来之则安之的玄妙,最终得以脱险。我以为,你告诉我这样一个故事,是让我明白这个道理。”
他站住了脚步,背对着她,沉吟片刻,方道:“这并不是一个故事,这是我的过去。世家子弟,便是我。”
她抬起泪湿的眼帘,道:“所以,你背负一个要么得拥天下,要么命丧黄泉的使命?”
他叹了口气,道:“正是。”
“所以,在所难免的,要牺牲一些人。譬如,我?”此时,她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他只觉心头酸楚莫名,哑声道:“正是。”
她拭去了眼泪,咽了咽,点头道:“好,你放心。”
他却彻底地悬起了心来,侧一下头,眼角余光中看到她依然静坐在原处,不由轻轻叹了口气,迈步离开了客厢。
接下来的辰光,他在淳于铎的东厢里度过,他与这位手拥强兵的鹘吉君王共商来日的部署与计策,但脑内却混乱一片,偶尔还会有所分神,每一个停顿的间隙,他都按捺不住地想起花如言,想起她的泪眼。他完全无法集中精神,更让他越思量越担心的,是她那一句“好,你放心。”
为何她会突然让他放心?放心她会依他所言?放心她会以先王后的模样出现在淳于铎面前?
这不正是他所愿吗?荆惟霖,你是个无所不用其极的狠心人,你没有心,又何必平白地心痛?
……
当婢女报给花如言已届酉时,她眼光落在了那套象征她新身份的衣裳上。屏退婢女后,她一手解开了自己上衣的百合结,双手往后一挼,上衣从肩头滑落,她感觉到遍身的微凉,却不再觉得惊惶。
荆惟霖从东厢离开,踏着沉重的脚步往客厢返回,路经宴客大厅,他不经意往内看去,看到里内已设下席桌,今晚,将是一个奢靡之夜。
他继续往前走去,步过小廊桥,前方便是客厢了,那当中的人儿,会否寻了机会,逃离而去?
如果是,他不会声张的,不会追,不再想,以后忘却了,他们便是两个不相干的人,并不互相亏欠。
屋内的她,已然把那罗纱掐银梨花纹的浅紫色的上衣,银白绣珍珠的纱缎裙子,穿在了身上。对镜自照,她高贵出尘,婉兮清扬。
一头青丝飘逸地披在肩上,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蓖顺着发丝,惊鹄积发髻,她是第一次梳,只希望如那画像中人的一样云髻动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转头看到映照在门上的一个阴影,她知道是他。但不知过了多久,他还是没有进内。
镜中的她面如芙蓉,清艳迷离。
“你们都喜欢谈条件,我也有一个条件,不知道你能不能答应?”她手指灵动地挽起自己一束秀发,取金簪固定。
他在门外听到她的话,静默了片刻,才道:“只要你说,我都会答应。”
她道:“为我再吹奏一曲《别情》,可好?”
他没有迟疑,马上从腰间掏出了短笛,放在唇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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