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欢拉着我,我偏不走,“让让,麻烦让让,”我对前面挤着的人喊:“我爸在医院病危,急需大师救治,你们给我让个路吧!”
但现场实在太嘈杂,我的声音被主持人浑厚的麦克风埋没,我挤不上前,又急又躁,忽然一眼看到祝欢手中闪闪发亮的金属拐棍,“借我用用。”我不等他阻止就抢了过来,一脚踩在拐棍的横杠上把自己支起来,顿时眼前一亮,黑压压的人头都到了视线下方,而前面是各家媒体、门户网站的大幅广告牌,以及主持人激情澎湃的演说,而被众多记者和摄像机围在中间的,坐在长桌正中央的,应该就是……
呲——嘎——
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刮音,拐棍底的橡胶套忽然被我倾斜的重心所挤掉,我的一只脚来不及离开横杠,就被翻滑的拐棍带着向后倒去,天花板上的灯光飞一样掠过我的视线,好吧,连基本平衡都掌握不好的夏洛勇士,你就是个倒地的杯具……
我笨重的身体最后还是没有碰到地板,这会场那么多人,我想没有人愿意腾出空子让我躺下,我被一个怀抱稳稳地接住,各种金属的吊坠搁得我后背生疼,我知道,这是我弟的。
可是,耳边响起的声音,又分明不是祝欢的——
“洛洛,你还是这么急躁。”一个缓缓的,带着笑意的声音,“还有,你的父亲不是大前天才生病么?今天就病危了?”
我羞愤地扭头,果然,我看到了那双属于禽兽的眼睛,在这眼花缭乱的灯光下,它们依旧温柔而慈悲。
传说中的幻灭
俗话说做人莫暴躁,做女人更不能暴躁,我的淑女形象再一次毁在大庭广众之下,我望着可怜的拐棍,不知道那哥们现在是不是躺在床上连厕所都没法去呢,我……我罪过!
我弟说得对,到我手上的东西没有一样能持久的。
曾有一次他送了个水货手机给我,那时我还在为交不起的宽带费烦恼,更没钱买什么手机,任家海常常联系不到我人,为此耽误了许多档期,我弟雪中送炭,我自然把这手机当成了宝贝,每天吃饭睡觉上厕所都带在身上,结果好景不长,就在一个星期后的一次便秘途中,它不小心从我裤袋掉进了马桶,当时就坏了。而我弟联系我不到,以为我还心系北海湖,把他紧张得差点喊打捞队去了。后来他在我家看到我还健在,就问我手机怎么坏了,我伤心地说被雨淋了……他沉默半晌,说:姐,北京城两个月没下雨了。
还有一次,我去任家海的办公室玩儿,他们几个大老爷们正凑了一桌打牌,我说你们腐败啊腐败,然后在屋里百无聊赖,忽然我看到桌上一大束新鲜玫瑰,我说谁的花呀真漂亮,而他们抽烟的抽烟发牌的发牌愣是没人理我,我说:哦,既然无主的,那我给你们泡个花茶吧。当时我正好在杂志上看到玫瑰花茶的功效,于是把花瓣都摘了给他们一人一杯泡去,顷刻满屋芳香,几个大爷都喝得特高兴,我也喝的特高兴。末了,牌桌散场,只剩任家海在屋里急得团团转。我说你咋了?他说他下午买的玫瑰不见了,还准备下班后给他第二十三任相亲对象送去的……我连忙说:老任,要不我先回去吧,我妈催我呢,您慢找……
而此刻,我怨毒的目光就像极了当年的老任。
我挣脱了我弟,瞪着景深,我说:“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你跟踪我一次还不够么?”
大概是“跟踪”两个字我咬得重,祝欢当时就瞪圆了眼睛:“什么?老姐?你说这个男人跟踪你?还不止一次?”
他一吼起来脸上就开始凶神恶煞,全身金属挂饰哗啦啦作响,好好的歌手,给整得跟个黑社会流氓似的。
“老姐,你一句话,我就找人废了他。”祝欢嘿嘿冷笑,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比他高半个头的景深,大概是心中更加不爽了,他咬牙切齿地说:“瞧你这人,人模狗样的,还想打我姐的主意?姐,你说砍他一条腿怎么样?”说完他看了一眼我手中的拐棍。
没想到景深竟然一点儿都不害怕,反而嘴唇翘起一角,“那砍我左腿还是右腿呢?”他笑眯眯地问我。
被他俩这么一搅合,我一时忘了我的长生大师,“左?”我兴致勃勃地问。
景深笑而不语。
“右?”我弟兴致勃勃地问。
景深还是笑而不语。
“……中间的?”我兴致勃勃地问。
顿时我弟转过头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我,“怎么了?”我说,“难道他没有?”
这时主持人的声音消失了,周围人群开始蠕动,又一窝蜂往走道一边涌去,“签售开始了。”景深的声音传到我耳里,而我正好被人群挤了个踉跄,混乱中有只大手扶起了我,我不知道是谁的,只恍惚记得这只手上暖暖的,让我一瞬间有种想依靠在手臂主人怀里的冲动,似乎记忆深处,有一种身体的本能——“洛洛,你怎么又从树上跳下来了?当心屁股摔开花。”——“我知道你会把我接住啊!”——没来由地又有一些话语浮现在脑中,转瞬又淡去,零碎的片段,叶间斑驳的光影,它们是树梢枝头的风,那么多年来我总想抓住,却总也抓不住。
当一切重归秩序时,我发现自己已经排进队伍里,还挺靠前的,哈哈,有我弟在果然好,我乐着,回头摸了摸他脑袋上的红毛,他却把手往前一指,“老姐,你幻灭吧。”他幸灾乐祸地说。
我这才看到,开阔的前方,台子正中央坐着的一个男人,肥头大耳,油光满面,身体如膨胀的皮球一样塞在椅子里,整个人皮肤蜡黄,眼神秽浊,笑起来的门牙也是黄色的,除了他的头发是仔细打理过的,就只有他手指上那些金光闪闪的粗戒指,显示着他并非一个街头遛鸟的猥琐男。
我:“……这是谁啊这是,我的大师呢!他们是不是搞错了?老弟,我们没走岔吧?”
祝欢和景深听了竟然露出一样的表情——幸灾乐祸!
……靠!
我不信,我不信我心中的偶像就这么幻灭了,大师博客上的照片,分明是个温文尔雅风流俊秀的美男子!就算是PS也不会让真人幻灭到这种程度吧……可那个皮球男的桌前,赫然就摆着一块大大的名字牌——
今长生。
这不是他,我安慰自己,这皮球男一定是临时来替身的,或者是大师的助手之类,长生大师是世外高人,不参加这种场合很正常。
可是景深偏偏在我身后说:“洛洛,看到偶像了,感想如何?”
靠,禽兽,你丫分明是故意刺激我来的!我没好气地说:“他又不是今长生,再丑也不关我事儿!”
“他就是。”
“你怎么知道他是?”
“洛洛,其实我这次回国,就是来找今长生的。”景深把手伸过来,估计想摸我脑袋,但被祝欢一臂挡开,呃,这两人好像天生不对眼儿,可景深好像是那种无论怎样都不会生气的人,你指着他鼻子骂,说不定他还会给你一个微笑。
好吧,姑且算他是个真海龟,算他那些证件不是伪的,但他跟踪我又算怎么回事?我忽然想起张正义有一天偷偷告诉我,说他在新加坡念书那会儿,周围学生的性生活一个比一个开放,我当时就把一本印有任家海巨幅照片的《美色时代特刊》扔到他脑门上,我说你想借杂志就直说。
“哦?那你找长生大师干啥?”我歪着脑袋问景深:“难不成你有什么难…言…之…隐?”
“算命能算好么?不如去我一哥们开的诊所那,一针病除。”祝欢凑上来嘿嘿笑着说,他以前没事就帮那哥们去电线杆上贴广告,可惜不仅没生意,还让城管逮了好几次。
祝欢这话叫旁边的人群听了,他们都发出低低的哄笑声,一个个同情地望向景深。
景深轻咳一声,大概也被人们看得不自在,但脸上还是那种从容的笑,他说:“这个人就是今长生,但今长生只是个道貌岸然的骗子。”
顿时周围人群看他的目光里都带上了愤怒。
我也怒了,我说:“你有难言之隐治不好也不能怪大师是骗子,大师只是个预言的,你自个儿还是医生呢!就……就算台上那位真是大师,但小说中不都写么,世外高人都是相貌奇古,举止异于常人的,这么说也不为过,况且,长生大师做过四次著名预言,那会儿你怎么不吱声?你说他是骗子,你的证据又在哪?”
景深笑,依旧笑,满堂的灯光映在他眸中,那些深深浅浅的光影,那慈悲的甚至悲悯的目光,还有一些隐约的我看不透的东西,他看着我,我忽然就不敢直视他。
我只听到他说:“洛洛,你生得迟,你并不知道长生大师之名来自哪里,真正的长生大师,他是六十年代香港一带著名的风水相师,如今早已隐居,而面前这位,只不过是老人的一个徒孙,被金钱蒙了眼睛,来到大陆欺世盗名罢了。”
我说:“你怎么说谎说得跟真的似的?”
景深没有说话,敛了笑容,像是在思考什么,半晌,才缓缓说:“因为长生不是名,是字,他也不姓今,而姓景……他就是我的祖父,姓景,名仙,字长生。洛洛,这些你都不记得了么?”
传说中的……尺寸
我瞬间沉默了,我想说什么,但像是有一团东西堵在喉咙里,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景这个姓不多见,我印象中也没有任何姓景的人,至于我从前的记忆,那更是空白。
如果他说的是谎,那为何我听起来又有一种形容不出的真实感?如果他说的是真,那为何还要隔许久才说出这些话来,就好像应急编造的一样,今长生就算外形幻灭,但他的能力还是摆在那里,他曾经预言了零八年奥运会中国队获得的51枚金牌,预言了美国第四十四任总统是Barack Hussein Obama II,预言了零九年春天将有一种新型疾病在世界范围内传播,预言了零九年夏天将有一架飞机在大西洋上空失踪,这些还只是四次大预言,更别说其他几百个小型预言,这些都在他的新书中有详细提到,而他做出这些预言的时间,是十年前。
如此神机妙算的易学高人,他又怎么会是骗子?
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景深,我迟疑着,却听到祝欢的声音:“姐你别信他,这人一看就是个花心萝卜,专挑好骗的女孩子下手,而且你失忆了,随便他怎么胡扯呢,快去吧,就要轮到你了。”
祝欢拍拍我的背,我顿觉的他说的对,景深这种一边看小仓优子一边糟蹋未成年少女一边还跟踪我这类大龄淑女的禽兽,我凭什么要信他?
这时我听到前面的大婶说:“大师啊,我买了您的书,我就特来问问,今年我们家似乎流年不利,儿子高考发挥失常,老头子上周又被裁员下岗,我昨天还从楼梯上摔下去,屁股现在还疼,您看这是什么缘故?有没有改变运气的方法?”
姑且说那是今长生本人的皮球男抬起头,上上下下扫了大婶几遍,一边还掐着手指算着什么,口中念念有词,末了他点头道:“您最近有没有踩到过动物尸体?”
大婶想了半天:“没有。”
大师皱眉:“那可有剪了长发随意丢弃?”
“没有没有。”大婶连连摆手,指了指自己的短发,说:“老头子和小孩都是板寸。”
大师好像有些纠结了,只见他又掐了半天手指,忽然恍然大悟,说:“那一定是你家附近有人起高楼了!”
“啊?”大婶想了想,眼中猛然一亮,“是了是了,是有一处起高楼,不过那距离我家还隔着三条路……”
大师不等她说完,打断道:“一定是起高楼的缘故,起高楼会挡住你们家的风水和运数,如果不去破解,轻则破财,重则疾病缠身,连年不运……”
当他说完一连串后果时,大婶已经吓得脸都白了,“大师那您赶紧救救我们家吧,破财不是问题,只要您能……”
“放心,您后天来长生信息咨询公司,我们将有专业的人员为您前去解决忧患,这种小事,两万块就足够了。”大师终于笑逐颜开,他悠悠报了个地址,大婶赶紧掏出纸笔记下,“大师您能不能亲自来?我看了您的书后知道您是当今第一易学家,别的人说实话我信不过……”
“不要紧,我们长生信息咨询公司的人员都是我的学徒,至少得我八分真传,给您破个小灾只是举手之劳,而且我本人的……”大师说到这里,清了清嗓子,伸出三个手指头:“出场费是很高的。”
“……三万?那没问题啊大师,您亲自……”
大师摇头。
“三十万?”大婶有些犹豫了。
大师还是摇头:“三百……”
可他的“万”字还没说出口,我身后的景深已径自走上去,我还没回过神来,就听到一声断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