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碎玉皱眉道:“你如何得知?”
金铃道:“义兄那里我有耳目,自然得知。师父以往从不参与这档子事,为何这次如此上心?弟子想不明白,定要当面问清楚。”
向碎玉向她招了招手,道:“你过来。”
金铃走了过去。
向碎玉压低了声音,用含混不清的嗓音道:“此事本不当议论。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弟子想问,参与者何人,策划者何人。”
向碎玉道:“莲花渡,金大帅的两个兄弟,许笑寒,还有……柳敬礼。”
金铃奇道:“柳敬礼……不是被杨开府抓走了吗?”
向碎玉咳了一下,“那是他兄长,不太一样。”
“师父打算怎么去?”
“过长江,从江州去建业。”
“去了住何处?”
“许笑寒负责。”
“师父想过面对的是怎么样一群人吗?”
“漫天蝗虫,皆持刀剑。”
“师父能杀否?”
向碎玉摸着猫的手忽地停了下来。他举起来对着光,白瓷般的手隐隐透明,掌中有一条细细的血线,像是一条永不愈合的伤口。
向碎玉摇了摇头。
金铃沉声道:“那师父只有跑了。”
向碎玉缓缓点头。
“师父用什么跑?轮椅吗?还是用拐杖跑?还是让操琴叔叔扛着你跑?”金铃说到这里,已有点咄咄逼人了。
向碎玉皱了皱眉头,“金铃。”
“师父想过吗?”
向碎玉默然不语。
“师父既然腿脚不便,理当在后方主持一切,忽地跑到前线去打仗,还可说有操琴叔叔和三师叔帮助。可一个人想去建业……弟子委实想不通,是什么样的东西值得师父去冒险……”
向碎玉叹气道:“金铃原是来兴师问罪的。”
金铃一愣,退后一步,拱手道:“……弟子不敢。”
向碎玉淡淡道:“敢是不敢,你都已问了。”
金铃紧抿嘴唇,立在向碎玉面前。他拍了拍膝头那只老猫,缓缓道:“我倒是想知道,金铃为何偏不要我去?”
金铃道:“师父若丢不下乌山,就该爱惜自己的性命。”
不料向碎玉忽地笑了一下,面色也柔和了许多,“金铃自己这么拼命,怎么反倒拦起我来了?”
金铃咬了咬下唇,道:“师父不正是自己不便做这些事,才叫我接替的吗?”
“我们对这群异族人知之甚少。我们的斥候派出去,常常还没摸进人家营帐,就给打死丢出来了。手头现有的消息,都是你喻师叔亲自去弄来的。”
他抬了一下眼睛,重又闭上,低声道:“我们伤不得武将,杀文官总还是可以的吧?”
“这王伟既然是如此肱骨之臣,那必然有重兵护卫,如此又回到我方才问的那些……”
向碎玉似是反复在思量,缓缓道:“许笑寒出手,我不出手。”
金铃疑惑地看着他。
“我自己不能杀人,”他又摊开了自己的手掌,他的手指纤细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尖一点淡红,
他揉了揉猫头,“成功不成功,我都不出手。”
金铃愣了一下,“师父是说……这些人死活你都不管吗?”
她陷入了沉思,最终摇摇头:“我在建业城中见过乱兵杀人。我和银锁只是路过,也卷入其中,险些无法幸免。太过冒险,师父,你莫去。”
“可只是在外围作战,反反复复,毫无进展,只是徒耗士兵性命,我总得想个法子……”
金铃道:“师父执意前往?”
向碎玉点了点头。
“我方才已说了,这些事,师父做不得,才叫我来接替的,”她握住了腰间的剑柄,“我去。”
见向碎玉并未马上反对,金铃立刻跪了下来,“师父,我去。”
“小孩子瞎胡闹。你从未与这些人交锋,怎么看得出其中有什么端倪?”
金铃心知若是不交底牌,势必无法阻止向碎玉铤而走险,遂咬了咬牙,道:“师父可知明教拜谁为尊?”
向碎玉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答道:“明尊。”
金铃点头,道:“那师父可知明尊是什么由来?”
向碎玉知她从无赘言,有此一问,必有深意,便追问道:“我不知,这其中有什么关联?”
“光明之主为明尊,黑暗之主为暗尊。西域以西曾有许多人信奉明尊,羯人亦来自此地,羯人所谓‘胡天’,便是指的明教之‘明尊’。”
向碎玉皱眉道:“那侯景岂非和陆亢龙一伙?”
金铃摇头道:“非也。”
“你继续说。”
“我曾与师父说过统万地宫下的事情。明教的咒文,乃是克制黑暗血肉的法宝。可黑暗血肉又与叱干阿利这等黑萨满脱不开干系。明教与黑萨满,本就是两种不能共存之物。”
她摊开手掌,随手画了两下,大概形状正是向碎玉传回来的那个咒文,“这个东西,正是用来对付黑暗血肉的法宝,毫厘不差。”
向碎玉皱眉道:“他们使的是萨满的巫术,这与明尊又有何关联?”
“有人信奉明尊,自然有人信奉暗尊。黑萨满与暗尊的信徒都被人驱逐到极北苦寒之地流放,因而相互勾结。只怕这才是种种异象的起因。”
向碎玉眉头深锁,迟疑道:“如此说来,陆亢龙与侯景,岂非该算是天生的敌人?”
金铃本意只是想告诉向碎玉自己知道的不比他少,谁知他竟然得出个不甚紧要的结论来,不由得有点绵不着力的感觉,只得顺着他的话头,道:“不错,故而师父不必担心这两人会勾结起来……此乃我所知之事,只怕师父并不知晓。”
向碎玉思考片刻,抬眼盯着她,沉声问道:“那你又是如何得知?”
☆、第468章 皮里阳秋十二
金铃心知自己这招险得像是走在九凝峰的锁链上一样,一旦表现得太过热心,不免会让向碎玉怀疑她和明教的关系,继而怀疑她和银锁的关系,而若是无法切中肯綮,又恐无法说服向碎玉。
“我上次深入西域,种种传说掌故都听了一些。”她轻飘飘地开头。
“唔,让你出去一趟,倒还大有用处。”
他脸上的表情不辨喜怒,金铃却知有戏,便续道:“暗尊野心勃勃,进攻光明之国,明尊所召唤的勇士披着由五明子化成的铠甲作战,却不幸被擒。后来虽为人所救,身上的盔甲却因为贪婪与*的侵蚀,而无法与黑暗分离。为净化五明子,有一位神明造了整个世界,其中所有事物,都是由五种明子与光明和黑暗组成……黑暗不断侵蚀,明子若不反击,就只能永堕轮回之苦。”
“有点意思……怎么反击?”
“持戒,除魔,传道。明教教众自诩为明尊信徒,每日念经持戒,不料这经文对那些邪门东西还很有用处。”
向碎玉冷笑一声,“除魔?怎地没见陆亢龙把侯景除了?”
金铃道:“攻打侯景一事,集合众人之力尚且困难,更莫说二师叔一人。”
“这些都是银锁跟你讲的?”
“是,”她唯恐向碎玉听出端倪,加了一句,“多数是她回来的路上跟我讲的。”
可向碎玉似乎并没有表现出“颇有兴趣”的样子,金铃知晓火候差些,只得表态道:“我想若有明教中人在,说不定比我们更能发现其中要害。”
“倘使明教的力量可以利用……”
金铃拱手道:“恐怕二师叔也鞭长莫及。三吴遭战火摧残,明教已撤出了建业。除非……除非如二师叔所说,花钱。”
向碎玉啧了一声,忆起几年前陆亢龙说过,只要有钱,就乐意效劳。如果钱多,则不但乐意效劳,还乐意之至。
他迅速地摇了摇头,“不可,陆亢龙这人你也清楚。他若是肯帮忙,其中必有天大的好处,他狡猾赛狐狸,谁也不知他的好处到底是什么,倘使对我们有害怎么办?”
金铃见向碎玉有所抵触,只得再加一把火,“明教撒网极广,消息灵通,又可算是暗尊与黑萨满的死对头。师父,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只有一次,胜算自然越大越好。”
向碎玉低头沉思,久到金铃亦忍不住抬眼欲从他的脸上寻找一些痕迹时,才见他皱了一皱眉头。
他缓缓道:“左右侯景还被拖在鄂州,你先住下,我们从长计议。”
金铃放在胸腔里的那颗心忍不住砰砰直跳,觉得这次说不定能光明正大带着银锁,暗中盘算着等会儿要与银锁一并商量着。
向碎玉忽道:“你见了你义父义母吗?”
金铃摇摇头。
向碎玉道:“怨不得你悄无声息地就进来了,快去问安吧。”
金铃点头告退,从院门口走出去,估摸着向碎玉已注意不到她的动静,又爬上了房顶,可是回到墙外银锁等候的地方,那里也只有两匹,没有小胡儿。
这小混蛋到底跑去了何处?金铃心中一动,重新跳回屋顶上,循着气味进了厨房。
厨房里安静异常,仆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半点不像是有人来偷过东西的样子。她亦悄悄地在厨房里走了一圈,感觉不到银锁在附近,想来真是不在此处偷。
她一边默默算着偌大宅院之中到底有多少地方能藏住糖,一边慢慢走了过去。
屋脊之上风景独好,亦有家将在此放哨,见是金铃,沉默地在低头致意。她低头下望,望向南平王夫妇居住的院子里,正见王妃探出半个身子在窗外,环视一周之后,关上了窗子。
她心想此时也许不便打扰,但须臾之后便听到一声轻笑。
轻轻的,像是一团柳絮随风撞在了树梢上。
这声音她自觉已听过千百次,可从未觉得自己会有听腻烦的一天。
她跃入院中,亦听见王妃似是在笑,她更觉自己没有猜错,遂伸手敲了敲门。屋中的喧闹一下子停了,王妃警觉地问道:“是谁?”
便听屋里溢出一串娇笑,俄而有人道:“走路像猫儿一样没声音,定然是……嘻嘻,定然是我大师姐。”
王妃松了口气,起身走到门口,去了门闩,把门打开了一条缝,见到金铃,大大松了口气,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牵了进来。
“金铃……是金铃……金铃来了,怎地没人告诉我?”王妃的声音都颤了起来,俄而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你瞧我,我都傻了,她来了,你怎么会不来?”
金铃本想点头,又觉得似乎不是那么回事,只得澄清,“娘,说不定她是嘴馋,独自一个来偷糖吃的。”
银锁听了便不依,做了个鬼脸,道:“想要吃糖,我去偷你便是,跑这里来做什么?”
“许是你嫌弃我手艺不如王府正宗,也未可知。”
“我偏是要去偷你,偏是要喜欢你做的多一些。”
金铃笑了一笑,道:“我叫你在外面等我,你却腆着脸进来这里,不是馋糖了是什么?”
银锁撅嘴道:“王妃与我们同生共死一遭,我瞧她自然亲切,抽空进来偷偷说句话怎么了,与大师姐何干?”
金铃笑而不语,对着南平王妃道:“娘,我两手空空,甚是失礼……”
“说什么失礼,人来了就行。金铃也吃糖。”
她塞了一颗糖给金铃,不料半路被银锁顺了去,这小混蛋笑嘻嘻地说:“王妃,给她她还觉得为难,与其暴殄天物,不如叫我来做它的知音。”
金铃忍不住笑道:“淘气。”
她不笑则以,一笑起来,银锁的三魂六魄又给勾走了,两个貌美如花的小娘子,相对而笑,笑得旁若无人,王妃不免觉得有点尴尬,藏在心底多时的担心又涌上心头,咳了两声。
银锁头一个惊醒过来,起身道:“我还有点事,大师姐陪你娘说说话,她想你想坏了。”
金铃错愕:“你能有什么事?在这里干坏事可要当心惊动师父。”
“其中厉害我当然明白。这里有我……我们的分舵,我自然有事要做,晚些回来找你,莫要太想我,惊动了你师父。”
金铃觉得这话不太收敛,瞟了她一眼。
银锁轻轻一笑,笑得皱起了鼻子,忽地向后跃了一步,打开窗子,风一样飘了出去,金铃微微叹气,起身将那窗子关好。
南平王妃拉过金铃的手,握在自己手中,细细将她看过一遍,最后点了点头,道:“比五月时……胖了些了。后来如何?身体养好了吗?”
“娘,那些都是外伤,哪有不好的呢?”
“唉,”王妃打了一下她的手,“你也是,荀儿也是,总是外伤就不在意。仲声以前胳膊中过一剑,年轻时不觉得,等到年纪渐大,一遇到风雨天,胳膊就疼痛乏力,这怎么不是外伤?”
金铃心知讲道理是绝对不行的,只得道:“师父与我都是大夫,真的好了。”
“你师父成日在外面打仗,哪里有空管你?不若搬来王府,王府什么都有,娘还可亲自照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