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悦不敢正视那含泪的双眸,把目光移向了桥栏外的湖水。
平静的湖面不时被晨风吹绉,他的内心也漾起了微微的波澜。
“你还是不能忘记刘子茵……你依然怨恨我,你觉得是我把她逼上了绝路,对不对?!”倩雯的情绪渐渐激动,泪水不停地在眼眶里打转。
“不,”齐悦将目光从湖面上收回,停在倩雯的脸上,“我确实那样想过,但现在不这样想了。”
“哦?”
“我从来都不曾恨过你,只是深深地失望。”
倩雯的眼里闪过一道光亮,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那,那就让我们忘了过去,从新开始,好吗?!”
齐悦不作声,若有所思。
倩雯以为齐悦回心转意了,顿时喜极而泣。她一下子扑到齐悦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泪水夺眶而出。
“你知道吗,我不能没有你!不能!不能!!:”
齐悦也哭了,任凭倩雯把自己拼命地拥抱。
“对我好一点……求你了……”倩雯哽咽着。
齐悦轻轻抚摸住倩雯的背,刹那间他有过和怀中的女孩重归于好的念头。但很快,这个念头就被子茵和卢霞的身影替代了。等倩雯的抽泣逐渐微弱时,齐悦平静地说:
“我们就像是两条流向不同的河,曾经交汇过,如今又各自东西……“
倩雯困惑地仰起泪痕斑斑的脸,神情像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我是说,”齐悦进一步补充道,“如果两颗心已各自东西,那么就算勉强凑合在一起,彼此也不会幸福……”
倩雯的泪又涌了出来。
齐悦轻轻地为她拭泪,“我知道你是真心喜欢我,爱我,但我不能给你同样的喜欢,同样的爱,你明白吗?”
倩雯恐惧地摇摇头。
齐悦含泪望住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倩雯,你会明白的,忘了我吧,没有我,你可能活得更幸福,因为我并不真正适合你。”
“我只要你回答一句话,除了刘子茵,你的心里是不是又有了另一个女孩?“倩雯探询的目光里有一种垂死挣扎般的痛。
齐悦默默地点了点头。
倩雯紧抱着他的手无力地松开了。她踉跄着退后几步,象从不认识似地打量住面前的男孩。
末了,倩雯咬紧牙关,一字一顿地说:“齐悦,在你面前我曾发过许多没有兑现的誓言,但这一回,我用我全部的人格向你保证,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来找你了!”
倩雯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象刀一般地扎在了齐悦的心上。
倩雯不再哭泣。她拢了拢凌乱的长发,整一整被泪水浸透的衣裙,然后缓缓地步下了石桥,。
齐悦的心跟着一点点沉下去,泪水慢慢涌满了眼眶。
在即将跨出断魂桥的刹那,倩雯转过了身。她的唇角艰难地动了动,终于泛起一丝惨淡的笑:
“多保重,我,我祝你们幸福。“
那个天蓝色的身影在齐悦迷蒙的泪光里渐渐远去,最后隐没在喧喧的人流中……
这就是我们今生的永别了,这样想着他的泪又淌了下来。
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齐悦低头瞥见了自己孤独地立在魂断桥上的身影。
呵,这桥名和自己此刻的心境多么相符!哎,或许当年给这石桥命名的人在这座桥上也有过类似的遭遇吧。
他没有继续朝前走,而是怀着一颗伤痛的心一步步下了魂断桥,朝着自己刚才走来的方向踽踽折回。
进入那条熟悉的小巷,齐悦怅然若失的心又找回了依靠。
走过卢霞姐弟居住的小屋,齐悦停下了脚步。
他知道姐弟俩都已出门,但即使只在这屋子旁默默地站一会儿,也能感觉到绵绵不尽的温暖。
是的,他人生的河流曾经与倩雯交汇过,但现在彼此已各自东西,如今他生命的源泉聚集在这里,世界上没有回流的水啊。
正当齐悦欲转身离开时,远远地,在弄堂的拐角处他忽然发现了一条熟悉的身影。
四目相对的瞬间齐悦不禁毛骨悚然,他看见了方志伟!
齐悦颤抖着揉了揉微微发胀的眼睛,再定睛细看,却什么也没瞧见。
巷子里悄无声息,仍旧那般温馨、静谧。
他跑到那个拐角处,左右搜寻,却什么也没发现。
是错觉吗?也许吧。毕竟刚刚经历了一场痛苦的情感纠葛,自己的神志可能多少有些模糊。
齐悦松了一口气,继续往子茵家走去。
事实上,齐悦并没有看错,那个稍纵即逝的身影正是一直尾随着他的方志伟。
方志伟在自己想象的爱的角逐中胜出了,但他胜得不光彩,胜得不踏实。
他像做了贼似的疑神疑鬼。对倩雯的一举一动仍然高度警惕。
许倩雯无缘无故地放弃了去承德的旅行,并要自己数天内都不去打扰她,这难道不够蹊跷吗?
接下来,倩雯买了去N市的机票,远远窥视的志伟心里已猜中了七八分。
他不动声色地也买了同一航班的机票,悄悄地跟着倩雯上了飞机。
他就这么悄悄地一路跟着,跟着倩雯离开机场,跟着一起住进酒店,一起秘密地寻访齐悦,跟踪齐悦。
断魂桥上倩雯与齐悦相拥相抱的那一幕方志伟是在百敉开外的湖堤上看到的。
还有比亲眼目睹自己所爱的人死去活来地爱着另一个人更叫人痛苦的吗?那一刻,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在崩溃。
许倩雯失魂落魄地走了,方志伟却没有跟上去,他留了下来,他要办一桩大事,一桩让自己消愁解恨的大事。
第十五章
任何时代的任何一个地方,在那些阳光不太充足的角落里总是生活着这样一种人:他们并不靠智慧或勤劳来维持生计,他们靠的是血腥和暴力,靠的是良知的泯灭。
此刻,远远地坐在酒吧昏暗的烛光里的正是这样一个人。
这人黑而且壮,高大魁梧的身躯几乎将那把木制圈椅整个儿填满了。
“就这点钱,我干不了,你另找别人吧。”
黑大汉蒲扇般的手掌按住桌上那个四四方方的纸包。推了过去。
坐在对面戴墨镜的青年不动声色地笑了笑,用一种老于事故的口吻说:“我呢,只要他落个残废,按理说这个出价再公道不过……但既然老兄嫌少,那事成之后我再奉送五万。“
“好,痛快!朋友你够意思!“黑大汉的眼里放出了光彩,他把那个纸包拿回来,揣进了衣兜,”统统包在我身上,就这几天,你听信儿吧。“
虽然隔着宽宽的马路,虽然站在黑大汉边上的那个男子戴了一付特大号的墨镜,齐悦还是认出他就是方志伟!
一股深深的恐惧,不,确切地说是一种大祸临头的预感笼上了齐悦的心头。
他手脚冰冷地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齐悦哥哥,你怎么啦?咱们快走呀》“身旁的小瑞困惑地拉了拉他的衣袖。
现在,齐悦白天也不怎么敢出门,他觉得,,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一条看不见的黑影远远地跟着自己。
风和巷成了他唯一的避难所。
齐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想见到子茵的外婆和卢家姐弟,只有同他们在一起,自己才有安全感。
齐悦没有把自己的恐惧告诉他们,他不想让这些善良、单纯的人因为自己而寝食不安。
他对唐教授说:“这段日子我不来‘新星’了,我在家里画画。“
唐教授以为齐悦身体欠佳,一个劲地劝他不要画了,好好休息几天。
在忐忑和焦虑中熬过了一个星期,什么事都没发生。齐悦的胆子渐渐大了些。
白天,他偶尔也走出巷子,去附近的文化用品店买颜料和纸张。
在街上,他常常没走几步就回头望一望,四下里看一看,那样子真像受了惊的小兔。
方志伟再一次打电话给那个绰号叫“蛮牛“的家伙。
“你怎么还不动手?”
“那小子好象有了防备,天天窝在家里不出来,偶尔出来时也是东张西望,警惕得很……”
“我不管这些,你尽快动手,我不想再等下去了!”
这是七月末的一个傍晚,天下着雨。
齐悦独自一人在屋里画画。
子茵的外婆吃过晚饭就出了门,她挎着盛满食物的篮子去探望那个疯颠的王玉兰。王玉兰病了,发着高烧。
院门被人轻轻拍了几下。
齐悦以为是老人回来了,忙出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穿一件橄榄色的雨衣,帽沿压得很低,齐悦看不清他的脸。
“我是来抄水表的。”那人嗡声嗡气地说。
齐悦很纳闷:平时来抄表的是住在79号的张大伯……这个人似乎从来没见过……
没等齐悦说话,那大汉已擅自跨了进来,门随即被他砰地一声关上。
进来的大汉正是“蛮牛”,在方志伟的一再催促下他开始动手了。
“你……”齐悦话未出口,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已到了跟前。
齐悦大吃一惊,本能地侧身躲闪。但左胳膊上还是挨了一刀,殷红的血顿时涌了出来。
极度恐惧中的齐悦忘记了呼救,只顾拼命地朝自己的小屋奔去……
“蛮牛”举着匕首在后面紧追不舍。
院子中央堆着好些碎砖,那是昨天齐悦跟小瑞一起盖“雕堡”时留下的。
这些砖头让不知底细的“蛮牛“在行动上慢了一拍,等他追到门边时,门已被齐悦顶上了。
“蛮牛”使劲喘门,单薄的木门一寸寸地破裂……
挡在门后的桌椅被一点一点地挪开,凶神恶煞的魔鬼正用力从木门的破缝里挤进来……
齐悦惊恐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装着木栅栏的窗户上。
走投无路的他上前一步,拼命摇晃横在窗户上的木栅栏,汗珠雨点般地从额头滚落,手臂上的鲜血把一大片衣襟都染红了。。
年久失修的栅栏在剧烈的摇晃中渐渐松动,石灰和木屑纷纷坠落……
终于,就在“蛮牛”破门而入的同时,齐悦卸下了那幅栅栏。他纵身跃出,落地时站立不稳,右脚的脚腕扭了一下。
“蛮牛”也跟着跳到了屋外的巷子里。
在雨中,齐悦没跑多远就被“蛮牛”快步撵上,肩膀又挨了一刀。
齐悦忍住钻心的剧痛,转身和“蛮牛”斯打。
就在这时,一个瘦弱的身影忽然从黑暗中扑过来,一把抱住了“蛮牛”握刀的那只手。与此同时,一个凄厉而苍老的声音声斯力竭地喊起来:“杀人啦!救命啊—”
齐悦简直不敢相信,那个扑上来的人竟是子茵的外婆!
子茵的外婆刚刚从王玉兰家回来,在拐出小巷的岔口时恰巧看到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弄明白眼前发生的事情后老人丢开手里的伞,不顾一切地扑向了“蛮牛”。
“蛮牛”抬起胳膊用力晃了晃,想甩掉死死抱住她的老人。
象冬日里枝头的一片枯叶,老人干瘦的身躯在“蛮牛”粗壮的手臂下剧烈地颤抖着,但就是没有落下来!
齐悦的眼睛都红了,,发疯似地连连朝“蛮牛”挥出拳头……
无法动刀的“蛮牛”开始慌了,更用力地甩着那只胳膊。
那片枯叶终于从枝头落下来,轻轻地飘了开去……
齐悦的嗓子里迸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巷子的另一头传来了纷乱的人声和脚步声。
“蛮牛”不敢再耽搁,飞起一脚踢翻了再次扑过来的齐悦,夺路而逃。
第十六章
急救室外的走郎里挤满了神情焦虑的大人小孩。他们都是闻讯赶来的风和巷居民。
当手臂上缠满绷带的齐悦走过来时,人们自发地为他让出一条通道。
推开那两扇厚重的玻璃门,齐悦的心都快跳出了嗓子眼。
雪白的天花板,雪白的墙,雪白的病床……还有那连着导线的各种仪器,这一切都似曾相识—
是的,十四岁那年,也是在这样的一间屋子里他永别了自己的母亲。
齐悦看见小瑞趴在病床边呜呜地哭着。满面泪痕的卢霞正跟医生说着什么。
医生轻轻地摇了摇头。
齐悦的身子趔趄了一下,卢霞忙赶过来扶住他。
子茵的外婆双目紧闭,鼻孔里插着氧气管,头上缠了厚厚的纱布。
“外婆,齐悦来看你了。”卢霞哽咽着在老人耳边轻声呼唤。
老人的眼睛微微睁开,暗淡的目光吃力地搜寻着……
齐悦强忍住泪水,颤抖着将脸俯到老人的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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