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玉儿郑重地道:免礼。
范文程、洪承畴施礼道:跟摄政王请安。
多尔衮淡淡地道:免礼。不知两位先生在此议事……
大玉儿正色地问道:摄政王有事要回吗?
多尔衮禀道:有件事要请圣母皇太后定夺。
范文程识相地告退:喔,那我们先退下了。
范文程与洪承畴行礼而出,屋里气氛就轻松了许多。多尔衮很随意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
大玉儿嗔笑道:瞧你!
多尔衮不以为然地一笑:累了一天了!
苏茉尔笑着道:好在这东暖阁只有我进得来,王爷自在些也无妨。我去倒茶来。
苏茉尔行蹲礼后出去,多尔衮见她走远,笑问:玉儿,方才在跟他们聊什么?
大玉儿正色道:我正要说你呢。范文程跟洪承畴,是咱们要重用的汉臣,你怎么对他们淡淡的,应该亲热些。
多尔衮皱眉道:好吧,听你的就是了。我倒不是因为范先生,而是因为洪承畴……
多尔衮迟疑着没将话说完,大玉儿劝道:你怎么还放不开?过去是敌人,如今你要胸襟宽广些,用其所长。
多尔衮依然沉思,默不作声。
大玉儿问道:在想什么?难道我说得不对?
多尔衮闷闷不乐地:我不是心里放不开,还当他是敌人,只是……每次想到他当初看你的那神情,就跟见了仙女下凡似的,我就心里不舒服!
大玉儿微嗔道:你胡说些什么啊!
多尔衮赌气地:四哥也说过,与其说他降的是大清,不如说他降的是你!
大玉儿装做嗔恼的样子:说笑的话你也当真!
多尔衮气咻咻地:反正洪承畴这小子要是有什么歪心思,看我怎么整治他!
大玉儿又好气又好笑:如今正是办大事的时刻,别胡思乱想,更别意气用事!
多尔衮虽没有答话,可眼神和表情中很是不服。
大玉儿微嗔道:瞧你这样子,还敢说什么“听我的”,原来不过是哄我!
多尔衮忙笑道:听,我听,谨遵太后懿旨,这总可以了吧?
大玉儿嫣然一笑,千娇百媚,多尔衮看得出神。
夜晚,摄政王府小花厅里,小玉儿坐在桌边等待着多尔衮回来。
她以手支颐,怔怔地想着孝端后的话:小玉儿,十四爷的脾气,我这四嫂最清楚,他吃软不吃硬。你看你,老爱跟他硬碰硬,我问你,吃亏的终究是谁?女人哪,该装傻时要装傻。听我的话,软和些,不会错!
侍女雁儿施礼道:福晋,王爷回府了。
多尔衮走进小花厅,雁儿微蹲行礼,小玉儿流露出惊喜之色,满面堆笑道:王爷回来了?今儿倒挺早啊。雁儿,去烫壶酒……
多尔衮摆摆手:不用了!你们睡去吧!我还有事情要想。
小玉儿使了个眼色,雁儿退下去,小玉儿搭讪着问:还是早些安置吧,忙归忙,身体要紧。
多尔衮不耐烦地:知道了,去吧!
小玉儿脸上不悦,起身朝内室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想了想,回头问:听说皇太后前些时候受了风寒,今儿个好些了吗?
多尔衮诧异地:皇太后?皇太后没事儿啊!
小玉儿愠怒地:我说的是母后皇太后,不是你那心心念念的圣母皇太后!
多尔衮一怔,很是不悦:话也不说清楚,我哪知道你问的是谁!
小玉儿嘲讽道:不是我话说得不清楚,是你自己糊涂!明明两宫太后,在你心里,却只有一个!
多尔衮霍地站起,怒瞪小玉儿问:你说什么?
小玉儿讽刺道:亏你还记得回来的路,我以为你把承乾宫当作是摄政王府了!
多尔衮强忍着怒气:我不懂,为什么好好的日子不过,总爱找茬儿?
小玉儿愣住,神情悲哀地道:你说我过的这叫“好好的日子”?三个人的夫妻生活,这叫“好好的日子”?偏偏那个第三者,我看不见摸不着,因为,她活在你的心里!
多尔衮不屑地:我不懂你在胡说什么鬼话!
小玉儿伤心欲绝地道:你是对的,我说错了,不被爱的那个,才叫第三者呢!难怪,我总在纳闷儿,为什么我明明是你的妻子,却感觉自己像是挡在你们之间的那个多余的人?
多尔衮还是第一次听小玉儿这样悲切的心里话,再伤害她心中有些不忍,于是轻轻叫道:小玉儿……
小玉儿抬头,含泪的眼睛痴痴地看着他,动情地道:多尔衮,我真喜欢听你喊我的名字。
多尔衮为难地说道:小玉儿,唉,要我怎么讲呢?这些年都过来了,我对你,即便算不上多好,总也并不坏。别人的妻子都能这么过,你又为什么还是不满足呢?
小玉儿郑重地:因为,别人的妻子爱她的丈夫,远远比不上我爱你那么深。
多尔衮坦诚地道:如果你要我回报你同样的爱,那太难了!我是个男人,手中又操持天下,我的世界太大了,你要明白。
小玉儿较真儿地:我当然明白!可我求的只是你的一句话,别让我一辈子悬在半空中,渴望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答案。多尔衮,求你告诉我,你究竟有没有可能……爱我一丁点儿?
多尔衮怔住,迟疑半晌,方避重就轻地道:毕竟夫妻多年,哪能没有真心?你这话问得多余。
小玉儿哀求道:真心,未必是爱。多尔衮,别再逃了,告诉我吧,你究竟有没有可能爱我一丁点儿?我不求多啊,只求一丁点儿。
多尔衮沉默半晌,方道:“爱”这个字,太沉重了。我很累,实在没精神跟你琢磨这个字了。
多尔衮逃避似的快步走出花厅,小玉儿悲伤地看着多尔衮离去的方向,喃喃地道:你不是男子汉、大英雄吗?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怎么在你……就这么难呢?
皇宫永和宫暖阁里,孝端后与大玉儿并坐,孝端后抱着小皇帝顺治,听众亲贵议论国事。
多尔衮禀道:跟皇太后回话,我军在追剿李自成的同时,也招抚了山东山西两省,镇以重兵。有这东西两翼拱卫京师,我们在军事上算是立住了脚。至于下一步怎么走,亲贵大臣众说纷纭,所以要请两宫皇太后裁夺。
多铎抢先发言道:依我说,趁着大军都在,干脆像早年那样,大杀大抢一番,再回咱们关外老家去!天下汉人比满人多了不下百倍,谁耐烦去管啊!随他们爱怎么乱就怎么乱吧!反正南蛮子的地方,咱们也住不惯!
大玉儿、孝端后听了他的话忍不住一笑。
多铎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四嫂,玉姐姐,你们别笑啊……
多尔衮微嗔着打断他的话,训斥道:多铎!要叫母后皇太后、圣母皇太后!
多铎有些尴尬地:嘿……这嗦嗦的称呼,我还是说不惯哪!
孝端后宽厚地微笑道:得了,一家人说说话,用不着太拘礼。
多铎笑道:嗯,还是四嫂好!
豪格冷眼睨视着多铎,冷冷一笑,开口讥讽道:竟然会有人主张退守山海关,哼,真是没出息的想法!
多铎一怔,情绪一时转不过来,怒道:豪格,你说谁没出息啊?
豪格将脸往上一扬道:谁主张退守山海关,我说的就是谁。
多铎呵斥道:是我说的,你能把我怎么样?
豪格冷笑道:我不能把十五叔怎么样,不过,只要是爱新觉罗的子孙,都不会有这种没出息的想法!
多铎勃然大怒:你说谁没出息?豪格,你再讲一遍!
豪格提高嗓门,语速极快地说道:我再讲一万遍,你这是没出息的想法!你对不起祖宗,你简直就是愚蠢至极!
多铎扬拳怒吼:豪格,你要是爱新觉罗的子孙,就跟我出去打一架!你敢不敢?
顺治吓了一跳,扁嘴要哭,孝端后忙拍哄。
多尔衮见状,制止住多铎,平静地问豪格:那么豪格,依你说,该怎么做呢?
豪格傲然道:咱们应该仿效宋金议和,与汉人南北分治,由大清国占领原来金朝的版图。这正是先帝的理想,我身为先帝的长子,最明白先帝的心思!
豪格强调的语气、高傲的神情及话中的弦外之音,惹恼了多尔衮。
多尔衮冷笑一声道:这个想法,就很有出息吗?
豪格怒吼:你……你敢对先帝不敬?
顺治又被吓了一哆嗦,孝端后一面轻拍顺治,一面打圆场道:豪格,你别急,你十四叔没有这个意思。
豪格急赤白脸地:皇太后,他……
大玉儿打断他的话说道:让我说句公道话。先帝的想法原是不错,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以免扩张太快了,后患无穷。
豪格得意地睨了多尔衮一眼道:圣母皇太后明见。
大玉儿接着道:不过,环境随时在变化,策略上也得随机应变。先帝在时,明朝尚存,如今明朝等于是亡了,中原大乱,群龙无首。我相信,以先帝的英明果决,见了这样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也必然不会轻易放过。
多尔衮点头道:不错!这是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我们应该迅速发兵,乘胜追击!
多尔衮神情豪迈,豪格想说什么,但亦无言可辩,一副悻悻然的神情。大玉儿看着多尔衮豪迈的神情,不禁有些出神。
孝端后看着范文程道:范先生,你是三朝元老了,这件事……你的意思呢?
范文程恭敬地禀道:回母后皇太后,用兵之道,贵在一鼓作气。正如圣母皇太后所言,明朝是气数已尽,趁着此刻,八旗上下士气高昂,倘若挥军西进南下,必能像摧枯拉朽一般,迅速收功!
多铎击掌叫道:痛快!范先生说得好!
孝端后、大玉儿聆听至此,互望一眼,微微点头,看着多尔衮。
多尔衮下定决心道:皇太后放心,中原天下已是我大清囊中之物!只等人心稍定,粮草齐备,我多尔衮立誓要为太祖太宗实现心愿,一统江山!
御花园里,大玉儿、多尔衮轻松地谈着话,苏茉尔、宫女稍远处守着。
多尔衮夸道:玉儿,你真厉害,几句话就说得豪格那小子哑口无言。哼,口口声声先帝长子。自己没能耐,先帝长子又怎么样!
大玉儿劝道:不要低估他。双方能修好就修好,何必结怨呢?
多尔衮毫不在乎地:结怨怕什么!我多尔衮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做怕!
大玉儿微嗔道:你这个人啊!从小就是这样,说你多少回也不听!
多尔衮笑道:你记错了!从小,只有你说的话我才听。
大玉儿斜着看了他一眼道:那是小时候,如今你人大心大,我可不太敢说你了!
多尔衮真诚地:我还是一样,只有你说的话我才听。因为只有你明白我。像刚才,你明白我志在天下,所以帮着我……
大玉儿嗔怪道:谁说我是在帮你!我是为了大清朝,也是……为了我儿子!
大玉儿说完,紧走了几步,多尔衮看着大玉儿苗条的背影自信地微微一笑。
夜里,承乾宫寝室里,大玉儿卸去大妆,正坐在床沿上,爱怜地凝视着熟睡中的顺治。
苏茉尔走过来轻声道:格格,皇上睡熟了,您也安置吧!
大玉儿低声问道:苏茉尔,你看,福临这几日是不是又长高了些?
苏茉尔笑着道:可不是嘛!
大玉儿皱着眉头道:长个子容易,长智能难,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他成为一个好皇帝?
苏茉尔答道:十四爷的一颗心,都在格格身上。只要拿得住他,他自然会帮皇上。
大玉儿苦笑道:拿得住他?他那性情,他如今的地位,谈何容易啊!
苏茉尔鼓劲道:格格,为了皇上,再难的事也得担下来啊!
大玉儿想了想,点点头,凝视着熟睡中的顺治,帮他盖了盖被子。
养心殿里,多铎与洪承畴正面对面吵得不可开交。
多铎叫道:打仗要紧!
洪承畴毫不示弱:抚民要紧!
范文程过来打圆场道:原是在商议嘛!不要做意气之争,有话好好说。
多铎气哼哼地:哼!有什么好说的,反正大军所到之处,投顺的就是奴隶,不降的就是仇敌,不降的就杀!谁敢反抗!我阿玛的基业就是这样来的啊!洪先生非要主张抚民重于清剿,难不成你身为汉人,有私心?
洪承畴怒道:中原不同于关外,你看元朝的军事高压统治根本无法奏效就知道了。殷鉴不远,我是为了大清国的长治久安才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