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老头儿老太太午休呢,记住了啊?芝麻说完,丢下凤就走出大门了。
3.超生罚款
喜树你个浑球!你是个驴养的!你买拖拉机那么大个事儿,都不跟我说一声,我跟你没完!你要是打我,我就跟你拼命!你有拳头,我有擀面杖、笤帚哩,李阿姨说了,那叫……叫个正当防卫,不犯法!你要敢再打我,我就不跟你过了,我呆在城里再不回去了。你自个儿跟赵刚过吧,我把燕带走,让她到城里上学,我一人挣钱养她。我一个月挣好几百,还养不活个燕么?这么些年,还不是我一个人在外头挣钱,才把欠下的账还上了一大半。换你行么?换了你,下煤矿怕塌方、上省城当瓦工,白干一年也拿不到工钱、养几个猪还成天怕人偷了。你一个大男人,能给家挣回几个钱呀?还美得你牛得你,买上拖拉机了你!你这个败家子儿,你不是个浑球是个啥?!
芝麻站在大楼外的电话亭前,等着给喜树打电话问个明白,一边恨得牙痒痒。她在心里骂着喜树,把平常日子骂人的狠话,都用上了一遍,可是电话亭前面排队的人一个不见少下去。芝麻有点急起来,打电话的人咋这么多呢,听口音,全是河南人。好像如今河南人全都不在老家呆着,都跑到北京来找饭吃了。她打定主意不再等了,还是先赶回刘伯伯家打紧。晚上干完了活儿,跟李阿姨说一声家里有事要借电话,李阿姨也不会不同意的。
芝麻上了公共汽车。快到下班时间了,汽车上的人就像秋收掰下的玉米棒子,一根根挤成了堆儿。马路上跑的全是小汽车、街两边走的全是人,男人女人老人,瞧瞧他们探头探脑的样儿,多一半儿都是像芝麻那样出来打工的人。芝麻要是不从老家来北京,她想自己一辈子也不会知道,咱中国这地界上,原来有那么多人。多得像棉花地里长疯了的虫虫,捉也捉不完;多得像下雨天水洼里蠕动的孑孓,捞也捞不尽。指不定其中有多少人,是超生出来的呐。芝麻心里有了一点隐隐的愧意。生孩子不难,也就跟下个蛋差不多,可超生一个孩子,算上罚款得花费多少钱粮。就像燕儿。为了生燕儿,芝麻押上了自己的后半生。
喜树你听着,你要不把拖拉机给我退了,我带着燕儿就走!芝麻在心里喊着,一边抓紧了车上的扶手。当年要不是你和你妈非要让我再生一个,咱家至于到现在这样儿,穷得一年四季仨人盖一条被窝,盖了房子安不上窗户,一年到头就听窗户上的塑料纸哗啦哗啦响……
芝麻的眼里忽然有酸酸的泪涌出来,她低下头,用手背把眼角抹了抹,呆呆地望着慢吞吞后退的街景。一想起燕儿,芝麻心里就像有针扎着似的,身子动一下,针就动一下,扎得人心肝疼。其实,要说燕儿的事也不完全怨喜树,就怨喜树他妈。芝麻头一胎就生下个大胖儿子,起名叫赵刚。刚满月了,村上的支书来找公爹,说你好歹是个党员,带个头吧,办个独生子女证,咱也好向上头交待。证办下了,没三天公爹就悔了。婆婆没把公爹骂死,三年里天天叨叨着让芝麻再生一个。芝麻说你把证办下了,再生就是违法。婆婆说都像你这死脑筋,咱村儿里这些人,都打哪出来的?你看看谁家就生一个的?马和骡子配种,才下一匹哩。你是骡子还是马?芝麻不理婆婆了,这些年芝麻见得还少么,村里那些超生的人家,哪家不是被乡政府罚得倾家荡产,芝麻害怕呀。拖过一年,偏偏芝麻害上了肚疼的病,每个月身上来了那个,血流得跟尿尿似的。上医院一检查,说是有炎症,炎症一时半会儿治不了,医生就把芝麻身上的节育环儿取了。取下环没两月,芝麻的炎症倒是轻了许多,身上那个不来了。再一查,说是芝麻怀上了。医院让芝麻做流产,婆婆公爹带上两个小叔子,赶到医院就把芝麻给抢回了家。芝麻说那咱赶紧补办一个准生证吧,婆婆说你红嘴白牙说得轻巧,一个准生证500块,咱家50块也拿不起。从古到今,咱就没听说生孩子还得花钱买证,证他个娘!
孩子生下了,是个女娃,婆婆的脸拉得比驴脸长。婆婆给芝麻煮鸡蛋汤,舀上一勺红糖,又倒回罐里去半勺。芝麻吃不下,芝麻心里像拴着块铁,气儿都喘不匀乎了。燕儿刚过满月,杨宝拐(国)果然就带人来了。杨宝拐可不是一般人,杨宝拐管着全乡的计划生育,说罚谁就罚谁,比个铁面包公还铁面,比乡长还牛气哩。有一年,前院儿的草儿怀上了第三胎,肚子都冒了尖,那胎儿不说八个月也有七个月大了,芝麻听着汽车响,就见杨宝拐带着三个男人跳下车,跟那电影里头演的绑票似的,愣把大肚子的草儿拽上汽车,送到了乡医院,一刀就给宰了。宰的不是草儿,是草儿的肚子。孩子宰没了,草儿儿要跳河,杨宝拐还让大伙儿都别拦着。打那以后,草儿听见杨宝拐的名儿就哆嗦。村里谁家孩子哭闹,大人一说杨宝拐来了,那孩子吓得就没了声儿。那一天,杨宝拐带着人到了芝麻家门口,二话不说就开始卸芝麻家的门窗,卸下门窗就搬东西,一麻袋一麻袋粮食、柜子箱子凳子桌子架子车,除了房屋搬不走,能搬动的全搬上了车,临了还牵走了栏里的牛和猪,那辆破烂卡车装了满满一车厢。公爹上前小声求情说:你好歹给留下点儿东西吧,你瞧瞧这家啥都没了,可咋过日子呢?杨宝拐一边往车上拴绳一边大声嚷嚷:谁让你们生那么些孩子,你不知道河南省的人口都快爆炸了么,你叫国家咋办那?婆婆抄着手在一边哼哼:生下了,你敢把孩子掐死?!杨宝拐回答说:掐不死我罚死你,看你家还长不长记性!你想把这些东西要回来,拿上3万块钱,到乡里去换。婆婆眼睁睁看着杨宝拐的破汽车把一个家都拉走了,她跟着车轮子喊;杨宝拐你这个王八蛋,我操你八辈子祖宗,叫你家断子绝孙!汽车扬起的尘土,把婆脸上一串串的泪,都裹成了泥球球。婆婆……
芝麻突然尖叫:停车停车,我过站了!一边没命地往车门口挤。没人理她,车反倒开得快了。芝麻急得真想从窗口跳下去。车在前一站总算停下了,芝麻挤下车,没头没脑就往回跑,跑到来时换车的那个站,又等一会儿,车来了。芝麻上了车,松下一口气。再不敢胡思乱想,就等着到站。一站一站地盼,眼见天都黑下了。芝麻怕天黑,天一黑城里就像个迷魂阵,哪哪都长得一样,人也就迷瞪了。刚来北京那会儿,芝麻迷过路,就跟在村边上的坟地里迷路没啥两样。后来撞上个警察,是警察把她领回主家去的。芝麻明白了街上为啥要站那么些警察,因为城里的房子都一样,怕人找不着家门。
4.刘家服务员
再下了车,芝麻就不怕了,芝麻认道了。老远就能望见那栋楼,像个竖着的大火柴盒子。一个楼里能装下那么多家,你要是不小心记错一个号,就走别人家去了。这要在赵庄是不会有的事儿,一个房子盖在那地儿,那儿就永生永世都是你的家。杨宝拐带着人把门窗都扒了之后,被他拉走的那些家什,都堆在乡政府的院儿里,风吹雨淋的一天天烂着,喜树向放高利贷的借了几千块钱,又找了叔伯弟兄家给乡长开小汽车的亲戚去说情,才算把一车家什换回来。账就这么欠下了,喜树就是养下再多的猪羊,打下再多的粮食,能还上高利贷的利息就算好事儿。芝麻还有活路么?没有了。欠下的债就像一根套在脖子上的绳,芝麻觉得自己快要被勒死了。芝麻走在麦田里,麦穗儿窜得正欢,可麦穗儿变黄了也变不成金子,打下粮食卖的钱,一多半都还了赊账的化肥农药还有农业税啥的;芝麻走在宽宽的汝河边,河水浑浑的,都被上游开矿的染黑了,连条鱼都不见个影儿了;河对岸就是芝麻的娘家,娘病着,爹老了,芝麻两手空空,拿什么去走娘家,只怕连船匠的粮食都给不起了。这一天晌午,芝麻绕着村子走了一大圈儿,走得腿肚子攥筋,回到家,劈头就对喜树说:树啊,我想好了,我得出去打工。
你打工?喜树的眉毛都竖起来了。你会个啥呀,你能砌墙还是垒砖?你上城里去割麦子还是采棉花?就你这样人,肚里没一根儿花花肠子,闹不好,倒把自个儿给丢了哩…
我会洗衣做饭不是?去给人当保姆不行?我打听好了,当保姆管吃管住还不欠工钱。杏她嫂子麦收后就走,我跟着,她还能把我卖了?!芝麻说得硬气,喜树当时就傻在那儿了。
芝麻走了三年,挣的工钱差不多就快把杨宝拐的罚款给还清了。前年芝麻回去探家,才发现老房子早已摇摇晃晃的咋也站不住了,喜树发了狠心盖新房。盖房又欠下几万块钱,芝麻真不知道这辈子,啥时候能过上不欠账的日子。这事儿究竟怨谁呢?喜树不赌博不喝酒,一天光知道干活儿,地里挣不上钱,能怨喜树么?怨婆婆?要说,也怨不得婆婆。燕儿长到两岁,芝麻去了北京,燕儿就扔给婆婆了,燕儿是婆婆给带大的,婆婆也苦着哩。芝麻也不敢怨政府啊,政府早就把道理告诉你明白了,谁让你不办准生证呢。可人活一世,凡事总得有个头绪啊,芝麻想了好几年,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该怨那个该死的杨宝拐。是杨宝拐罚款害得芝麻一家走投无路骨肉分离,那个杨宝拐干啥不好,干这个伤天害理的计划生育,谁知道罚款的那些钱,有没有进了杨宝拐的腰包呢?芝麻到了北京后,很多年里就翻来覆去地细想着老家的事情。李阿姨说这事儿谁也不怨,就该怨芝麻自个儿。芝麻不服。芝麻怀上燕儿,不是故意的,是一不留神,怨得着芝麻吗?芝麻满心的怨恨,过了五年都出不了这口气。喜树倒不发愁,上哪处又借了钱,买上拖拉机了,他真想把芝麻气死不成?!
芝麻一路小跑进了楼门,开电梯的小兰对她笑笑说:出门会老乡去啦?芝麻点点头,胡乱应着。小兰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又说:你呀,以后出门,可得注意形象。芝麻摸不着头脑,问:啥叫形象呐?小兰啧一声说:连形象都不懂?瞧瞧你自个儿吧。
芝麻低头看看自己,裤是裤,袄是袄,扣没扣错,衣襟上半点油星子没有,她真的不明白自己哪个地方“形象”不对劲。小兰是从四川来的,想是她形象好,就开了电梯。到了9层,芝麻扭身撇下小兰,咚咚跑了几步,捋了捋额头被汗洇湿的头发,按响了刘家的门铃。
芝麻进了门,没顾上喝水,先洗手,然后再上厕所。这是李阿姨定下的纪律。李阿姨凡事都有“纪律”,还有许多“注意”事项,芝麻来了刘家三年多,一条一条到现在都没记全。芝麻听着客厅静悄悄的,想起来今天是周末,丹妮一家去“购物”还没到家,心里松口气,对着李阿姨的屋喊一声:阿姨我回来了,便戴上围裙挽起袖子,一头钻进了厨房。晚上的蔬菜,芝麻走前都洗净收拾好了,面也和好了,把面条擀出来就可下锅。芝麻做面食不发愁,论是包饺子蒸包子蒸馒头烙饼,开个早店铺肯定没问题。可是开早店铺得有人手和“资金”,芝麻两样都没有,就只能在刘伯伯家当保姆。刘伯伯李阿姨有四个孩子,两个在国外,一个在深圳,就一个老四刘丹妮,也就是甜甜的妈妈,还有甜甜的爸和甜甜,和老两口住在一起。平常日子,丹妮一家三口,一早就上班上学了,家里白天就剩下刘伯伯李阿姨两个人。刘伯伯前几年得过一次脑血栓,如今走路有一条腿还不大利索。刘家人口不多,房子倒有五六间,打扫一遍卫生就得两小时,样样都不能马虎。甜甜的小舅舅在美国读博士后,芝麻一开始不明白啥叫博士后,是跟在博士身后拎包的还是在博士身后当保安?刘伯伯说博士后就是有学问的人,如今许多博士后都是从贫困地区出来的。芝麻只盼着赵刚和赵燕学习好,博士后不敢想,将来能考上个大专啥的,出息个有文化的人。芝麻就满足了,千万别像芝麻一样,高小刚毕业,连个初中都没念成,就回家帮着娘带弟弟妹妹,还得帮爹干地里的活。芝麻从小就不怕干活,芝麻没来北京那会儿,家里的麦子总是赵庄第一个收完的。所以如今一到麦收,公爹和婆婆就盼着芝麻回去割麦子。
李阿姨推开厨房门,说:今天的面条软些,鸡汤要淡,你大爷今儿胃不大舒服。
芝麻嗳了一声,埋头揉着面团,然后把面团分成三份,拿出擀面杖开始擀面。
凭良心说,芝麻觉得刘伯伯和李阿姨一家,待她还真是不赖。每个月的工钱,到日子就一分不差的给了;毛衣外套裤子鞋子还有袜子,全是丹妮给的,虽说旧些,都不用花钱去买,芝麻自打来了刘家,自己就没买过衣服,省下不少钱呐;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