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歌听了这话,心头一热,身上似乎也暖和起来,笑道:“先生还是进舱去吧,侬家已泡了热茶。”
叶思任进舱坐下,正喝着热茶,忽然发现白日歌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眼神柔和地便象露珠一般,心下一乱,手抖了抖,茶水溢了出来,洒在衣裳上。白日歌此时的这种眼神,他只在以前梅云跟他久别重逢后才见过的。他觉得,在这短短的一天多时间里,白日歌上上下下越来越活脱地接近梅云了。他知道她虽然有点刻意让他高兴起来,但是她心境的改变,野态的收敛,使她的妩媚看上去,要成熟动人了许多。
这时他呆在船舱中,心里要安稳舒适多了。他想,人生际会,了犹未了,更何况不了了之。不知是情由幻生,还是情至生幻?他觉得自己在梅云逝去后,沉寂几年的那份情愫,开始有些复苏了。
他笑看着白日歌。白日歌忙拿出手绢,伏下身来仔细帮他擦拭着衣衫。此时旭日斜照入舱,白日歌的脸上泛着鲜艳的红光。叶思任看了,情不自禁地一把将白日歌搂进怀里。
到了杭州城后,两人把画舫停靠在西湖孤山下“水月居”的边上。那“水月居”早已残旧不堪了,楼台上下长满了藤蔓,四处都是野草,只有那阁楼还挺立着,有几分寂寞冷清。当初梅云去世时,本来杭州城里有几个官宦商贾人家,想要出高价买下这个地方,都被叶思任谢绝了。他是个恋旧的人,虽说是人去楼空,但每年上这里来几次,凭吊一番,多少可以散发些胸中愁结。
叶思任安顿好白日歌后,独自一人上孤山去,在梅云墓前呆坐了良久。他呆坐在那生硬的黄冢前,考虑着是不是该把他和梅云在这地方的故事告诉白日歌。最后他决定还是先不把那些往事说给她听。他心里有了个计划,就是过两天请人来把“水月居”好生修葺一下,如果白日歌愿意的话,就让她在这里长住下去,也免得她孤身一人,在江湖上四处飘泊,做着杀人越货的生意。
他在黄昏时下了山,路两边满是潮湿的土香。回到船上,跟白日歌说了要修葺“水月居”的事。白日歌对他道:“有了你,我现在也不想再在江湖上闯了。这里清静,又有生气,湖光山色,让人沉醉,比焦山不知要秀丽多少。不过就是嫌寂寞了些。只要你不薄悻就好,有空多来这里看看我,让我给你做上几个小菜,陪你喝喝酒,灯烛边聊聊天,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叶思任笑道:“你如果在这里住下来,这里便是我们俩的家了。”
白日歌听了“我们的家”这话,心里登时热乎乎的,眼角也有些湿了。
叶思任每年至少要上杭州来四次,两次是来看购茶叶,两次是来贩卖茶叶。以前梅云在世时,有时一些未清结的帐目,他也要自身到杭州来厘清,当然,主要的用意还是来跟梅云相会。后来梅云过世了,他便改让茶嘉定茶庄中的帐房或管家来结帐。他的“明泉”茶庄在杭州有个分号,以前生意做的十分红火,今年的营业额却骤然下落了很多,因此这此特意赶过来看顾一下。
第二天一早,他就上那分号去盘点了一下,问了一些分号里经营与帐目上的事。眼看着冬天过去后,新茶又要上市了,杭州这边的帐款如果周转不活的话,过年后便会影响新茶的收购。生意做的是名声与时节,这两者都是不可疏忽的。
这天叶思任接着又去走访了十几家老客户,明着是去拜会,实里却是上门去讨债。生意场上的事本来就是如此。脸皮薄的是吃不得这碗饭的。不过那些老客户都爽快,半天下来帐目便结清了。中午时,叶思任又在城里最大的“武林楼外楼”请了老客户们吃了一顿酒席,还了个人情。剩下来的一些欠帐都是些零散客户了,他想过两天得便时再去理会。
下午叶思任又去找了班门的几个土木熟人,安排了一下“水月居”的修葺之事,众人听说他又将在西湖构筑新居,都摩拳擦掌的。
末了,他心里惦念着白日歌,便匆匆地往孤山赶回去。他在经过一条大街时,忽然看到路边一道“赵记珠宝”的招帘,心下想道:“这两天没见到白娘子身上佩戴什么金玉饰品,何不进这店里,细细给她挑上几件,也好叫她喜欢。”便折身进了那珠宝店。
店里两个伙计正在闲呆着,见了叶思任,忙过来招呼。叶思任说想看些饰物,只要是好的,上眼的,只管拿出来挑拣。两个伙计去搬了几个箱奁出来,叶思任挑拣看过了,都不太满意。
一个伙计道:“不瞒客官,我们掌柜的是杭州城里出了名的‘一毛不拔金公鸡’赵朝奉。好的珠宝,他都藏在家中,自己每日慢慢把玩。官人如若真想买些货真价实的珠宝,不妨上他家去看顾一下,或许有些上眼的货色。小的愿给你领路。”
叶思任看看天色还早,便让伙计带路,上赵家去了。那赵朝奉刚跟女儿斗过嘴,正在气头上,见了叶思任,便没有什么好脸色,正眼不瞧。叶思任说了来意,赵朝奉看他出口爽快,想了想,便带他进了内室,搬挪出几个嵌金镏花的小箱子。
叶思任挑中了一个碧玉簪,一付白金耳环,一个祖母绿戒指。他还想再挑一个手镯,可是看了几个,都没有满意的。赵朝奉于是说道:“客官如果肯出好价钱,赵某这里有个难得一见的玉镯。”叶思任笑道:“既有这等稀罕物,便请朝奉快快取来,倘若上手,自然还你个好价钱。”
赵朝奉笑着捧过一个镶金木奁,取出一个浑圆的靛蓝色玉镯,摆在桌上。叶思任看了,吃了一惊。这蓝玉镯与他所见的周菊手上戴的那个,简直就是一模一样。他记起周菊说过的在杭州时被赵管家卖入“闻香楼”的事,便拿起玉镯细细端详着,脸上却不露声色,随口问了个价钱。
赵朝奉笑道:“客官不知,这玉镯乃是世上稀有之物,产于蓝田,出于一户官宦人家,价值连城。客官想要,尽管开个价。”
叶思任笑道:“却不知是出于哪户人家?”赵朝奉悄声道:“我看客官是爽快人,跟你说了也无妨。这宝物实是出于闽中周家。”叶思任故做惊讶道:“那周家远在几千里之外,又是官宦人家,这宝物却是如何到了员外手中?”赵朝奉道:“此事我说与客官,你千万不能露了风声。这玉镯是我兄弟从周家中弄出来的,他原是周府的管家,因此这宝物笃定是货真价实。”
叶思任道:“你兄弟现在何处,我想亲自与他核实一下。”赵朝奉叹口气道:“他是个没有尾巴的跳蚤,今天在东,明天在西。不过他这一两天可能会回杭州来。不瞒客官,最近小女不知犯了什么邪,一直想着要学唱戏,前几天突然离家出走,不知去向。我便打发我兄弟他出去找她去了。真是女大不中用,还不如这些珠宝呢,日夜守着,心里踏实。生养了这么个女儿,我这辈子算是亏了。”
叶思任听了,不觉想起了断桥。他说道:“这玉镯若是真货,在下愿出双倍价钱购下。不过这事员外切莫跟第三个人提起,以免无端生出枝节。令弟回来后,便请他带上玉镯到孤山下的‘水月居’找我。在下姓叶,记住了,不见不散。”
他买下的玉簪,耳环,戒指,都付了很好的价钱。赵朝奉眉开眼笑,一直送他到了府外。
【·上卷 江南行·】 第88章 惊心秘事
叶思任回到孤山下画舫上时,已是暮色沉沉。白日歌烧好了几样清新的小菜,都是难得一见的花样,又烫了一壶好酒。叶思任见了,心下喜欢。白日歌点上蜡烛,笑道:“相公猜猜看,今天是什么日子?”
叶思任想了想道:“今天是腊月廿一,不会是祭灶神爷吧?还有两天呢!”白日歌又冲他笑了笑。突然,叶思任记起来了,今天正是梅云的生日!但是白日歌她是如何知道的?莫非她也是今天生日?
他的心思被重重撞击了一下。如果白日歌也是今天生日的话,那么她跟梅云必定无疑是一对孪生姐妹了。他举起杯来,尽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笑道:“我猜出来了,今天是你的生日!”
此时他最想听到的话,便是白日歌说他的猜测是错误的,然后他情愿罚酒三杯。但是他却听到白日歌笑道:“相公果真是聪明过人,今儿便是侬家的生日。侬家今年已虚度了三十五年时光。”
叶思任呆住了,天底下真有这么巧的事,倘梅云尚且在世,今年也是三十五岁了。接下来,他觉得自己的思维有些迟滞了,脸上挂着惨淡的笑意。他从怀里掏出方才给白日歌买的饰品,摆放在桌上。白日歌见了,欣喜地叫了起来。她拿了那几个装饰品进了后舱,随即又戴得齐整地走了出来。叶思任灯烛前看了,不觉痴然。
单看白日歌的外貌,这分明已经是梅云再世了。
白日歌便是梅云的孪生妹妹,这点看起来已毋庸置疑。但是此时叶思任却没有体味到,以前曾经在梦中想念了无数次的惊喜,相反地,心下倒是滋生了几分内疚,不知是因了白日歌,还是因了梅云。
叶思任心头空白,于是强作欢颜,不停地喝着酒。酒喝到酣热之处,禁不住朗声吟唱道:“雨打春湖断桥冷,鹤鸣疏篱梅花香。”
白日歌笑道:“相公醉了,如今正是冬日,哪来的春雨梅香?”叶思任笑道:“这春雨梅香,只在我的心上。”白日歌眉目一黯,随即又灿烂开颜了。
两人一直喝到夜深,叶思任有几分醉了,白日歌正要扶他到后舱歇息,忽然听到湖岸上有人低声唤道:“请问客家,叶老板在吗?”
白日歌走出舱来,只见湖边上站着一人,个子瘦小,提着个红灯笼,正笑嘻嘻地往船上探望着。白日歌道:“叶老板他已经睡下了,官人是谁,有事便留话下来,妾身好告知我家相公知道。”那人笑道:“今天下午,叶老板跟我兄长敲定了一笔好买卖,你便进去跟叶老板说,那货已经到了。”
白日歌刚要回绝,却听得叶思任在舱中说道:“娘子,来人可是姓赵?”那人说道:“正是。在下傍晚时方才匆促从昆山赶回来。”叶思任道:“赵老板请上船面谈。”他把白日歌叫到舱口,悄声说了两句。
那人上了船,吹灭灯笼,进了船舱。白日歌便将画船一下子撑离了岸边。那人在几案边坐下,呼出几口冷气,搓着双手。叶思任给他倒了一杯热酒,笑道:“赵管家别来无恙?!”
那人正是原先周府的管家赵及。听到叶思任称呼他赵管家时的声音有点耳熟,于是灯下仔细看过了,突然间只觉得从头到脚一凉,脑门顶上先自冷了。他嗫嚅道:“阁下不是叶,叶姑爷吗?”
叶思任笑道:“赵管家,难为你还记得在下。今晚上咱们俩好好聊聊。”
这时白日歌俯身走进舱来,叶思任让她坐在身边,说道:“娘子,你的那些烹人手段,要跟这位赵管家相比,那可是差得远了。”白日歌笑道:“此话怎说?莫非他的烹饪技艺比我还精?”
叶思任道:“娘子,你卖的不过是江湖上一些下三滥人的人肉,但是这位赵管家,人家却是将主子一家人全都给卖了,到头来,还拿了人家小姐的一个假的玉镯来哄骗我。娘子你说,这种人够厉害的吧?”
赵管家慌忙跪倒下来,道:“叶姑爷,周家的事全是马士英一手安排的,杀害周家上下的人是东瀛武士跟贵州人,其实不关小人的事。”
叶思任道:“赵及,想起来三十年前,你不过是杭州城里一个落魄赌徒,连老婆都赌输了的人。后来又去勾结日本浪人,为害江浙一带沿海。也怪当初我岳父节翁看走了眼,将你收于门下,关照于你。没想到你却是个衣冠禽兽!”
赵管家忙掏出蓝玉镯道:“叶姑爷,这是周菊的手镯,今夜小的特地送来,原物归还。”叶思任接过玉镯,一把扔出窗去,道:“这等破玩艺,也只好哄一哄你等俗物。娘子,你去准备一桶滚烫的汤水,晚上我要用这人的心肝醒酒!”
白日歌笑道:“此刻要是‘父妻肺片’在的话就好了。没心肝的醒酒汤,可是道名菜。”
赵管家听了他俩的话,不惊反笑,慢慢坐了下来,道:“叶姑爷,赵某纵然活该万死,但我在节公身边呆了快二十年,却学到了不少东西,光是这耳朵里听到的事,便足以在官场上兴风作浪了。姑爷若是不信,赵某便举一例,如何?”
叶思任冷笑道:“我岳父节公一生光明磊落,谅你这张狗嘴里喷出的血,也不会有什么鲜味。”赵管家笑道:“当年节公任浙江巡抚时,时常在外公干,老奴却在府中侍奉着他们全家上下老小。那时姨太太方氏正当妙龄,有时寂寞了,不免做些出格的事。这十几年来,老奴可曾对人吐露过一字?老身虽有些不齿之事,但忠义两字,是看得明白透彻的。”
叶思任愣了一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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