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意被发了卡的迹部:「……」
片刻的沉默后他再次冲他吼了一嗓子:「写你的作业去,已经十点半了要拖到什么时候?怪不得每天早上都会踏着早课铃进教室!」
「所以大爷您是学生会会长不是风纪委员啊,再说我又没迟到~」她挠挠脸。
手中的钢笔停了一下,硬生生拽住了她的敷衍。
千枝的目光被惊醒,猛然落回到迹部身上。相较片刻她再一次半途退出,果断换上水笔,在强大气场的笼罩下硬着头皮又读了一遍题干……
还没写上三分钟她就不干了,笔杆夹在鼻子下面,忽的吹起齐眉的刘海:「写不来,太难了。要不大爷您坐上来自己动……呸,是活动活动筋骨,直接身体力行做个答案出来得了?」
迹部景吾没理她。
千枝又「喂喂喂」了几声,见对方还风雨不动安如山地躺在卷子上,周身萦绕的黑气都快具现化了,只好抱着胳膊抖了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冷」,然后一个转身扑上了床——
「竹内千枝!」
凌空一声暴呵。
她动作一顿,下巴磕在床板上。
「好痛QAQ」女孩子不情不愿地重新爬起来,双手环住膝盖,「干嘛啦……」
迹部清了清嗓子,身下的试卷都随着他的吐息,一齐愤怒地振动起来,「本大爷是不会帮你的,自己写!」
千枝:「……」
「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不帮就不帮咯,」她兴味阑珊地收回目光,躺平了钻进被窝里,把被角拉过头顶,声音闷闷的,「反正前面的题目也是你一道一道看着做的,全对。压轴题写不出,也不会被批评~」
房间忽然下沉,坠入一汪死水般的寂静。
书桌那边的声音一下子降到冰点,不再涌动着恨铁不成钢的、年轻的、霸道的关心,她翻了个身,听到迹部说——
「那么,接下来所有你不会的题,无论在家还是在学校,都不要拿来问本大爷了。」
千枝的脸庞深埋进柔软的床单,像是溺在一场春秋大梦里,不愿醒来。
也许是真的睡着了。
「本大爷对你,太失望了。」
第04章伤患迹部
迹部景吾的华丽准则上大概有「言出必行」这么一条,之后的日子里,他果然没有再帮过千枝一次。
千枝倒也无所谓,像是你在孤立无援被磨得只剩下一层血皮,下一秒就要被敌人飞身上前一刀K。O。的紧要关头,忽然误打误撞发现了系统的BUG,于是满血复活外挂全开,连跑出新手村横冲直撞都不成问题,初生牛犊不怕虎现在你有了资本——可随着系统的升级维护,BUG消失了,于是你再次回归到小心翼翼的状态,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只不过他再也不会同她多一句废话了,空荡荡的房间里,奇怪的同居者重新变成一支冷冰冰的钢笔。在她的手中书写流畅,出水自如,偶尔需要灌一些墨汁。
于是每日例行的欢快斗嘴,忽然一落千丈,变成她单方面的没话找话。
「家里好冷清啊……」
「今天你看到美术老师的裙子了么?栖川夸那是森女,还说自己也要去买一条,我倒觉得像是给学校地板扫灰的= =」
「上体育课的时候我看到网球部了,有人在训练诶。话说你的失踪好像并没有造成多大影响,后援团也一如既往地花痴……啊不,运行着。学生会主席办公室里会不会坐着一个一模一样的迹部呢,好奇怪啊OwO」
「喂,迹部景吾,就算是聊到自己也一样是那副‘别惹我’的可怕气场吗!」
「一个人闷死了。你说说话呀……」
「嗯。」手中的钢笔发出淡漠而清越的回应,「我在听。你讲吧。」
三个句号,连接处浑圆得天衣无缝。
竹内千枝睁大眼睛盯着他,瞳仁深处黑得钝钝的,没有生气,也没有生气。
迹部被那种眼神盯着发毛,几天下来的冷淡正欲破功——
「你说你对我失望了,所以,这就是你表达失望的方式?」
她抢在他之前开口,眼眸里深深深深深不见底的漆黑,忽然流动起来,飞快地卷成一点湍急的漩涡,暗潮汹涌。
他一言不发。
迹部甚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一个自暴自弃、把日子经营成流水账的女孩子,哪里值得他为之而遗憾、好奇,甚至感到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难道应有的态度,不该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昏暗的房间里指点着一盏床头灯,他在这三分钟难捱的沉默里,抓起自己的内心,拎到面前,咄咄逼人地目光刺穿动脉,想厉声问一句为什么。
然而却撞见竹内千枝眼底汹涌的不甘。
「那好,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看到——」
像一座沉睡的,年轻的火山。
*
想从一个优秀的人身上挑个毛病是一件难事;然而,若对方是个碌碌无为前程黯淡的家伙,想找出几个闪光点,实在很简单。
比如,竹内千枝的执着。
也许是冷冷清清的公寓楼令人不安又难堪;也许是迹部居高临下的态度踩中了这个先前一向温吞和气的家伙的开关,她熄灭已久的上进心,趴在火盆里,一声一声叹息,吞吐着灰烬;忽然一把火凌空抛上去,催逼着,煽动起余温,因而腾的一声,死灰复燃,火星在空中噼里啪啦地炸响开去。
她没去改动挂钟的时间,干脆跟着错误走,跑在别人的生物钟前面。仿佛生命中平白无故地少了一小时,漏下指尖的流光被偷梁换柱,于是逼得她快马加鞭一路向前。晨起,在小区里跑几圈,冲进浴室洗个战斗澡,一分钟热水一分钟冷水一分钟温水,然后一头扎进课本里温书。背单词读古文,大块的自习课和原本交由八点档的夜晚全用来写理科作业,厚厚的练习册被搬回家中,垒在桌角,高高的很有安全感。起先她学得艰难,几度想放弃,苍白的嘴唇上起了一层又一层死皮,苦熬一段日子后像是忽然开了窍,沙沙沙动起笔来,仿佛蚕食桑叶,每天消耗的练习册页码呈几何式增长。
——指数爆炸。
迹部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睛,打量一番紧握着他的笔杆的那只手。养了整整一学期、还涂成五颜六色的长指甲被剪掉,咔嚓一刀,千枝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的脑海里只能浮现出这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词。却很贴切。
千枝抿起嘴角,开始做最后一道物理大题。她今天已经做了三套卷子,眼皮开始打架,笔尖轻轻扫过题干,反复划拉,这是她一直以来写题的习惯。
迹部注意到那双眼睛下面两抹淡淡的青黑。躲在一层日常妆后负隅顽抗。
落笔的声音于是像是击在心上,涛声乍起。
他刚要开口。
千枝的动作却停住了。
她松开手,钢笔啪嗒一声落在卷子上。溅起的墨水洇成一个小小的点,遮住数据,下一秒,一滴泪珠无声地出现在他头顶,坠落,然后和黑色融为一体。
然而千枝的眼眶是干的。
卷子也是干的。
仿佛没有悲伤。
仿佛之前的努力也不存在。
「迹部大爷,刚才你是不是很想和我说话?」她看着他,通体漆黑的笔杆反射出日光灯的锋芒,直面而磅礴地驻入眼眶。
于是蒸发了沉默,烘干了梗咽。
「别假装什么也没发生了,你真当我傻吗,成天只知道吵吵架卖卖萌,迟到留堂不交作业?」她轻声说着,用词果断凌厉,仿佛在戏弄一个事不关己的可怜人,下一秒声音重重沉下。
「笔身的颤动,你是能感觉到的。你有你的‘迹部王国’,看破死角,洞察骨骼;我也有我进行预判的方法——一个人在说话时不但会先有口型,喉头处也会先一步震颤,其实那一刻已经发出了声音,只是太过微弱导致无法听到而已。对普通人来说很难察觉这点,但是放在钢笔上,就简单得多。毕竟我的手和你直接接触,只要够敏锐,你要干什么都逃不出我的预判。」
「……」
他沉吟片刻,开口时嗓音竟有几分沙哑。
「竹内千枝,你……很聪明。」
千枝笑了,日光灯从头顶打下惨白的光束,她的眉眼藏在阴影里,「我知道我很聪明。我还知道,你的愤怒,什么时候是为了制造气氛的玩笑情绪,什么时候是恨铁不成钢的激将,什么时候又是恼羞成怒的掩饰——」
「呵,恼羞成怒?本大爷怎么会有那种不华丽的表现?」短暂的失神讶异过后,迹部迅速抢回了谈话主导权,他抬高音调,再次清了清嗓子,质问道,「所以聪明如你,为什么不接着把题目写完?」
本以为会是什么出人意料的理由,比如顿悟了物理界奥秘,比如自认高二的题目太过幼稚因而干脆放弃——毕竟千枝漫不经心的外壳下藏了几分锐利,这一番努力又激起多少簇锋芒,他全都看在眼里。
然而她的回答这次竟意外坦诚。
「对不起,」她静静地看着他,话语没有起落,脸上没有表情,「我写不来。」
你他妈这是在耍我?
有一个瞬间迹部的内心是被这句话的加粗斜体下划线状态疯狂刷屏的,以至于忘记将「我」改为「本大爷」。
然而下一秒他就找回了理性,再次扬起声调,刻意地,缓慢地,好像担心平淡无奇的语气会让先前那个温吞和气麻木不仁的家伙,东山再起。
「啊恩,怎么可能?」
「写不来就是写不来。迹部大爷,没人告诉你‘Nothing is impossible’吗?」
「本大爷才要告诉你,这句话不是这么用的。」他咬牙切齿地反驳道,「明明只涉及了一个高一的知识点,一道毫无新意可言的题目,你这家伙居然——」
于是下一秒他连笔带考卷被狠狠抓起,那只汗涔涔的手紧捏着他,圆润的指甲盖儿嵌进皮肉,像是要榨出鲜血淋漓的汁水。
然后砰地一声,迹部景吾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抛物线,狠狠砸在对面的墙上。
他的意识有一刹那的断裂,仿佛铜墙铁壁的御垒撕开了一道口子,时光哗啦啦地灌了进去。
竹内千枝,此前一直低头垂眉,语气平静的竹内千枝,终于缓缓站了起来。
双腿打颤,唇齿冰凉,像一只伶仃的长脚鹭鸶。
「高一这一年学了什么,我不知道。」
她眼含热泪,死盯着碎成四分五裂的迹部。
「然而高一这一年我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你又清楚多少?!」
第05章小太阳迹部
「我有个部员,号称恋爱军师。外传他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其实也不过是个爱好言情小说的家伙而已。有段时间我一直听他教育别人,什么‘女人是水做的’……」迹部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恰逢千枝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笔杆上,明晃晃地在灯下晃动。
雨打芭蕉。
「所以上帝造你的时候,是不是水加多了啊?」
话音刚落,那眼泪就噼里啪啦地掉下来,敲打着他此刻支离破碎的躯壳。头顶的那张脸,即使是哭泣也不出声,却像拧不紧的水龙头,眼泪一阵又一阵。他坐立不安地移开目光,挤出脑海中泛红的眼圈和煞白的双颊,告诉自己,算了,忍一忍。
之前被一句传言粗暴概括生平的忍足侑士,见到此情此景,大概要跌碎一幅眼镜……迹部景吾居然会忍着一个女孩子的抽噎?那个迹部?!
「别哭了,会加重视力负担——喂,本大爷说你呢,别哭了!你的眼泪是呈简谐振动的么?」
……迹部景吾居然会安慰人?那个迹部?!
千枝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他,「不,是脉冲的。」
她好歹笑了,说话的声音终于大到和他抗衡,尚带着少女冤屈屈的哭腔。她舔舔嘴唇,轻轻拭去眼角的一点泪光,低头从抽屉里取出强力胶和镊子。
迹部嫌弃地往边上靠了靠,「你要干嘛——」
她把那杆残缺的笔杆从桌上拿起来,浓浓的鼻音,盖过了声音里气若游丝的叹息。
「别说话了,留着体力别在待会儿昏过去。我要……把你补起来!」
迹部景吾心里一动。他能感觉到能量正缓慢地涌出伤口,一点点流失,却想不到对方居然也能从微微走音的语气里听出端倪。
于是他沉默下来。
房间终于坠入窗外沉如水的夜色里。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千枝揉揉干涩的双眼,泪痕还固执地扒着脸颊不肯退去,皮肤上粘粘的,泛着一层温存的湿意。
她不会修钢笔,更不懂固定技巧。常常是黏了第二块,掉了第一块,反反复复长达半个小时,她忽然把工具一搁,气势汹汹地再度拉开抽屉。在迹部以为这家伙终于要放弃无畏的努力时,抽出纸巾,三下五除二捏出了一贯柔软的内胆,塞进空荡荡的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