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个黑肤白衣的异族女子,她自外面巡查归来,一见自家主人的尸体惨不忍睹地摊在榻上,便认定房内两人就是凶手,二话不说杀了过来。
宗巴并不习武,柳传羽一时情急,只得以赤手空拳迎上那异族女的两把形状怪异的柳叶刀。两掌不敌刀锋锐利,刚一开始便节节败退,直被那女子逼向墙角。
那女子杀红了眼,刀刀致命,直往柳传羽的脖颈要害处挥来。柳传羽一时之间汗流浃背,心跳如鼓,但却意外地,心中的害怕恐惧越来越少,出奇平静起来。
柳传羽凝神静气,将内力凝聚于两眼,渐渐地,那女子快如旋风的刀法在他眼里不过就是穿花拂柳的微风,阵阵擦过他的面颊,轻灵缓慢,一招一式都被他看在眼里,轻松拆解。
心中口诀默念,真气浩荡澎湃,就如当初对上日晖使者的情形一样,柳传羽将真气灌注掌上,双掌刚强如铁,双臂翻飞如轮,每一掌与那异族女子的柳叶刀相撞,都发出铮铮的金鸣。
宗巴目瞪口呆地看着柳传羽,只见他双足并未移动半步,而整个人就像是有无穷重□一般,上身旋转出一连串的幻影,而围绕在身旁的双掌则更有几千几万重变化,让人眼花缭乱,根本分不清那里才是杀手。
那异族女子明显地对柳传羽的掌法应接不暇,不过半刻,只听砰地一声,那女子的身体就像断线纸鸢一样往后飞出,胸前已经中了柳传羽一掌,胸口整个塌陷下去,倒在地上吐出几口血,然后瞪着眼睛不动了。
柳传羽堪堪收掌,却也是气喘如牛汗出如浆,立即盘膝坐下,调息片刻之后,渐渐如常。
一睁眼,便看见宗巴的铜铃大眼在他面前瞪着他,“姓柳的小子,你什么时候竟然成了这等高手?”说着指了指远处躺在地上咽气的异族女子,“那女的是密宗有常轮回天王手下的白象使者,武功高的出奇,居然给你一掌打死了。”
柳传羽神色凝重,目光有几分微微的放空,听到宗巴问他,渐渐回神,“死了?白象使者?”
柳传羽自己也是不敢相信,愣了好久,他才擦擦冷汗从地上爬起,拍干净衣服道:“我也不知道,刚刚忽然又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小时候师父叫我练功,我偏偏就爱偷懒,满山遍野地玩耍,结果练了个四不像,直到今天,才算把‘千佛千面手’给使出来了,却不知道威力如此之大……”
宗巴道:“刚刚那是‘千佛千面手’?”
“嗯。”柳传羽点点头,将仍旧昏厥不醒的冯小姐扶起来。
宗巴大惊失色:“你怎么会‘千佛千面手’?”
柳传羽扛起冯小姐,问:“‘千佛千面手’怎么了?”
宗巴道:“‘千佛千面手’是密宗不外传的绝技,只有每一代圣尊明王才会!你怎可能会这个?”
“圣尊明王?”
“密宗有三王一圣,圣尊明王就是其中那一圣。”
柳传羽心中略一思索,暗道没错,亘迦便是密宗的圣尊明王了。自己是她在蜀中山林之中偶然收下的一个弟子。亘迦当初传授他千佛千面手,却被他学了个七七八八不成样子,变成了七花七叶手。
柳传羽又想,但是亘迦当初究竟为何离教出走呢?密宗为何弄得四分五裂,丹增和白鸾又为何一直被人追杀不止呢?
柳传羽回头瞧了一眼那床上白花花的一滩肉泥,打了个寒战。
还有,那个财宝王究竟是被谁杀的呢?
一切尽在扑朔迷离的迷雾之中,柳传羽自觉已经逐渐深陷其中,不论往哪个方向走,都再不能抽身了。
如此一想,没由来的一股战栗爬上脊背。柳传羽扭头四下看看,只觉得昏暗灯火下藏着一双可怕的眼睛,探究的目光正落在他的身上。
柳传羽抖了抖肩膀,将那股恐惧甩掉,然后对宗巴说:“大师,这庄中寂静无人,恐怕是一个活口都没有了,我们先想办法将这个冯家小姐送到饮马城里她家人那儿,如何?”
宗巴看着这满屋惨状,凝重地点点头。
是夜,柳传羽和宗巴两人出了死气沉沉的山庄,披星戴月地往饮马城的方向赶去。
一路上柳传羽想,不管这前路如何艰难坎坷,自己果然是跟丹增白鸾他们脱不了联系的。亘迦于他亦师亦母,收留他教导他,如今怎能因为当初的事情记不清楚,便当做与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而逍遥事外呢?
这般想过,柳传羽下定心意要将过去的事情真相一一查探明白。
柳传羽和宗巴带着冯小姐日夜赶路,终于在三日后赶到饮马城。
宗巴给冯小姐施了几针,冯小姐在路上便已经悠悠醒转,一个娇弱少女,遭逢如此剧变,哭得昏天黑地。宗巴将人救醒之后就甩手将冯小姐丢给柳传羽,柳传羽一路上被那女孩儿的哭声搞得筋疲力尽,一到饮马城附近,恨不得立时就将这女孩儿还给那个什么冯员外,好耳根清净。
可惜事不如人意。
柳传羽和宗巴二人刚到饮马城下,便得知这城已经被大理王占下了。进城一打听,才知道城中大户早就纷纷逃离,那个冯员外一家,也早就往南逃到岚城去了。
饮马城处于平西和大理两国交界之处,如今天下皇权旁落,诸侯争霸,饮马城守将投向大理王麾下,这城池便并入大理国的版图之中。
如今大理国已经吞并了蜀川全境,北与平西王短兵相接,南与岭南王势同水火。这位于火线上的饮马城,自然是乌云密布岌岌可危。
城中兵荒马乱,有不少人家携着行李匆忙往城外奔逃,而城中兵士则奉命捉拿逃离的百姓,以免人心动摇。
街上一片混乱,柳传羽和宗巴两人走在城中,被来来往往的车马行人挤得跌跌撞撞,忽然路中央传来大声喧哗,一行骑兵骑着高头大马横冲直撞地沿街道奔来,一路踢翻无数路人,柳传羽和宗巴急急忙忙往街道两旁闪避,只一闪眼的功夫,那身材娇小的冯小姐便不见人影了。
那队骑兵飞驰而过,再看街上,人头攒动如同洪流蚁群,哪可能找得到一个一推就倒的弱质女郎?
柳传羽和宗巴在城中焦头烂额地找了整整一天,直到下午近晚时分,心怀愧疚地回到客栈,都想这乱世之中,一个无家可归的弱女子在乱民中走失,必定下场凄惨了。
两人在大堂中吃过饭,均是闷闷不发一语。
过了许久,宗巴问道:“姓柳的小子,这过后,你要去哪里?”
柳传羽被问得一愣,继而叹气道:“原本我是想出平韶关,再去找一找‘凤髓’的下落的。”
宗巴问:“你是指火精晶?”
柳传羽点头:“我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人,他伤重难治,非要火精晶和心血草才能续命,原本我将找到的火精晶给了他,结果因为一次落水,那晶石溶在水里,一点也不剩了。故而我想再寻一些‘凤髓’,好救他性命。”
宗巴支着下颚若有所思:“这心血草和‘凤髓’,可是天下顶顶难寻的两样宝贝……”
话音至此,忽然听闻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传来:“宗巴大师!柳公子!两位恩公!”
柳传羽和宗巴一并惊骇地扭过头,只见那失踪一整天的冯家小姐正俏生生地站在客店门口,向他们走来。
“冯小姐!你竟然没事么?!”柳传羽惊喜道。
冯小姐面带喜色,一路上满脸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柳传羽更是惊讶不已。
只见她喜悦道:“我遇到了一位善心的公子,在兵荒马乱的街上将我救下,还特地带我找到你们这里来。”
说着,面飞红霞地低下头,往店门口看了一眼,柳传羽疑惑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紫衣公子缓步走进门来。
柳传羽与宗巴一时间俱都哑语。
来人身姿飘逸,宛如入尘仙子。柳眉凤眼,雪肤玉颜,实在是世所罕见。
宗巴和柳传羽都是文仙的好友,早就已经见惯了文仙的出众相貌,任是怎样的国色天香都不在话下,如今却齐齐被来人的谦谦一笑给镇住,各自心潮澎湃。
柳传羽心想,原以为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白鸾,却没想到此人与白鸾相比,竟然说不上谁更美些。一时间,柳传羽一双眼亮晶晶地盯住紫衣公子的脸上下左右看个不停,恨不得粘到对方的脸上去。
宗巴脸上却涌起一股隐隐地不安,手指微微痉挛。
这位紫衣公子虽然貌若谪仙,笑容如三月暖阳,宗巴反而犹如被一阵阴风吹过,瑟瑟地打了个抖。
紫衣公子走近来向柳传羽和宗巴略一施礼道:“鄙人是大理商贾,与冯员外小有一些交情,今天在路上偶然碰见冯小姐遇险,便出手相助。想必两位就是冯小姐所说的恩公了?”
紫衣公子言笑晏晏,可是那神情僵硬怪异,就像是一张会笑的面皮贴在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上一样,连柳传羽这样又呆又迟钝的傻子,都渐渐感觉出哪里不太对劲。他眼神平静地在宗巴的脸上停留片刻,转而又含笑瞧向柳传羽。
柳传羽并未答话,目光落在紫衣公子那双丹凤眼上,仔细地瞧着,越看越觉得十分熟悉。
柳传羽疑道:“敢问这位公子,可曾与在下在什么地方见过一面?”
那紫衣公子嘴角挽起,似笑非笑道:“这可巧了,鄙人也觉得在哪里见过柳公子呢。”
☆、八叶心魔之卷·其之一
窗外更鼓已经敲过四遍,路上巡逻的哨兵也回了,柳传羽仍在床上辗转反侧,一闭上眼睛,脑中就浮现出白日里自称冯家旧识的那个紫衣公子的面貌,那双乌沉沉的丹凤眼在他眼前挥之不去,柳传羽翻来覆去想了一个晚上,终于弄明白那种怪异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瞳孔深黑,比丹凤眼更加细长的眼睛,几分妩媚,又几分狠厉……
那眼睛,和丹增的何其神似。
虽是个美人,却让人生不出半点亲近之意,那紫衣公子虽然会笑,柳传羽却从他眼里感不到一丝笑意,反而莫名地直觉有些危险,于是只是相互寒暄了几句。
冯小姐显然是被那位紫衣公子迷得失了魂魄,执意要随那人南下寻找家人,柳传羽和宗巴也不便阻拦。
是夜,四人就在这家客店歇下,准备天一亮大家便分道扬镳。宗巴打算北上戈壁继续行医,柳传羽则准备一路往西,走出平韶关去寻找胡商。
当初便是文仙的父亲,容王殿下派人从蜀地找来宗巴大师,才勉强将重伤的柳传羽从鬼门关拉回来。也是从宗巴这里,柳传羽才知道“凤髓”这种稀罕物的存在,然后出关寻找“凤髓”的。
柳传羽心想,最好能想个办法,说动宗巴大师和他一起出平韶关一趟,有大师在,从那些胡人手里找到火精晶的可能性也会大一些,说不定还可以顺道请宗巴大师为丹增诊治……
正漫无边际地思索一些琐事,忽然楼上发出瓷器摔碎的声音,在万籁俱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柳传羽惊得坐了起来。
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柳传羽楼上的地字房住的正是姓冯的那位小姐,那一声碎响过后,楼上便一点声息也没有了,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柳传羽忽地警惕起来。
他匆匆下床,本打算上楼看看,但想着单身男子夜晚去访小姐住房总是不好,于是穿好衣服就去敲隔壁宗巴大师的房门,结果敲了半天里面却没有一点动静,灯却亮着。
柳传羽疑惑地用力一推,门开了,宗巴房中空无一人。
柳传羽心中疑惑更深,这时楼上彭咚一震,正是冯小姐的房间,柳传羽一个激灵,急忙奔上楼。
一上楼梯,便看见冯小姐的门口倒着一个人在痛苦低吟,正是宗巴,柳传羽大惊失色,冲过去将大师扶起,然后扭头往门里一看,又看见一个红衣的人影正袅袅婷婷地从床榻上站起。
一头黑瀑顺着肩膀流下,衬着雪被无暇的裸肩,他缓缓地扶起一侧衣服拉至胸前,一举一动,都带着漫不经心地慵懒,又藏着锋锐无比的杀意。
原来是他!
柳传羽几欲大叫出声,他就是那个鬼魅般出现在冯家山庄,无声无息杀光整个山庄的人,并且将那个密宗的财宝王在床榻上剁成一团烂泥的红衣人!
他站起来向柳传羽和宗巴二人慢步走来,足尖如踏莲花,每一步都轻盈曼妙,却令人毛骨悚然。
傍晚时他穿着一身紫衣风姿翩然,只是笑得略微诡异,而此时他长发垂落,血衣曳地,整个人宛如嗜血罗刹,降世魔尊。
柳传羽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的床榻,那冯小姐娇嫩嫩一个如花少女,此时□开肠破肚地躺在床上,早就无一丝生机。
鲜血从床铺上流下,浸染了地面。
“你……做了什么……”柳传羽惊恐得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几个音节。
红衣魔尊抬起沾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