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京城来不知道,这蜀中一带背临雪域,南面又是大理,连太守大人都要年年上供毂汗王,敬拜毗沙门天,才不至于祸及蜀中百姓。”
“会祸及蜀中百姓?”
“哼!可不是!”人群之中有人愤愤道,“一群无法无天的妖僧,倒是真不愧对魔教的名声!”
柳传羽心中怪道,这群番僧不过就是密宗底下的小喽啰,为何在桂城张牙舞爪地撒野?密宗的势力,竟然已经大到整个蜀川之地都要匍匐称臣的地步了吗?
南山不过桂城中一座小山,全因山腰上坐落的一座圆音寺而闻名。
寺庙已有两百年历史,曾有密宗高僧与中土禅宗于寺中讲经台辩法,其日讲台上辩机通神佛理玄妙,一时折服在座众人,令圆音寺名声大噪。此后百年,寺中常有得道高僧往来修行,香火也十分鼎盛。
圆音寺在桂城百姓心中地位高崇,也无怪那群番僧刚来寻圆音寺的麻烦,便立即惹得山门外的百姓群情激奋了。
柳传羽在围观的百姓中挤挤挪挪,挨到山门下,听见一个人高马大面相如同蛮牛的番僧大声吼道:“叫你们方丈把宗巴交出来!不交人,我等就要发火烧山了!”
语气嚣张得连柳传羽都忍不住稍微皱眉。
那番僧耍横叫阵完毕,只一会,圆音寺的山门便缓缓地发出吱嘎声响,红漆剥落的古旧山门开了一条不宽不窄的缝隙,一个虎头大眼的壮实男子不慌不忙地踏出山门。
柳传羽不由得眼睛圆睁——
宗巴大师?
那男子额上两道浓眉,一身豪爽之气,他穿着厚厚的绒毛袍子,仿似牧民一般,见了一群来势汹汹地番僧,并无一丝慌张,只听他嘿然道:“宗巴便站在这里了。休要提放火烧山,老子随你们处置,你们要怎地?”
☆、画皮障眼之卷·其之七(二卷完)
那帮番僧押了宗巴,一路举着旗,大声嚷着让路让路离开山门。
柳传羽暗自思索,宗巴大师于他有多次救命之恩,当初自己被托莲女强行灌入真气,后来癫狂不醒,在容王府重伤濒死的那一段时日,便是仰仗宗巴大师多次救治,才能最终保住一条小命,这番大恩,柳传羽没齿难忘。
如今宗巴大师被这帮密宗的小喽啰挟持,也不知要押到哪里去,可有危险。恰巧给柳传羽遇上了,他是断然不能弃宗巴大师于不顾的,于是揭起一块布巾裹住头脸,悄悄跟上那帮番僧。
一行番僧约八九人,出桂城往北,登上牛车,继续行了两天路程,柳传羽一直远远地尾随其后。
那些番僧一直行至一座山庄,庄子建得颇为富丽秀美,山庄里有几个下人正在战战兢兢地做事,番僧押着宗巴直入中庭,转过一道石屏,便是堂屋。
柳传羽攀过围墙,藏在树上盯看宗巴去向。
堂屋门口一个穿着异服的女子上前道:“人可拿来了?”
为首的番僧答:“拿来了。”于是押着宗巴的肩,将人往那女子面前一推。
那女子肤色偏棕,却穿着白色衣衫,服饰面貌都十分怪异,不似中原人士,见宗巴被绑了双手,连忙令道:“快松开大师双手。”
番僧赶紧照做。
宗巴甩了甩手,哼声问道,“你们是密宗的人?”
那异族女子略一施礼,避开宗巴的问题不答,道,“久闻宗巴大师医术了得,我家主人最近不慎受伤,望大师能略施援手……”
“要老子治病的,就把名字报上来,遮遮掩掩鬼鬼祟祟的,老子不看!”
那异族女子脸色变了几变,思索片刻,答道:“我家主人名叫王宝财,乃是蜀川西域第一大贾,宗巴大师也许略有耳闻。”
宗巴一听,愣了一愣。柳传羽躲在树上,用力思索一番,怎也想不起来王宝财这么一个名字。正此时,那异族女子察觉到一丝动静,眸光闪亮,如剑似电的两道眼刀向树上飞来。
她娇喝一声:“来人是谁,躲在树上?!”
柳传羽吓得一颤,树梢晃动,抽身便往园外飞去,一步步踏在树梢尖上,轻功竟比几个月前高出数个水准,柳传羽心中也大吃一惊。
那女子追了几许没有追上,似乎有些顾忌,又急急忙忙地折回山庄去。
柳传羽在树林中微微喘了几口,心中大为诧异,为何轻功好端端地高出这么多?疾逃这一大段路程,内力毫无枯竭之兆,反而丹田之处暖意充盈,竟如顶尖高手一般,有一种力气如滔滔江河用之不竭的感觉。
柳传羽回忆起这月余时间,自己默默修炼死生歌诀的过程,心中生出些许怀疑——
恐怕白鸾教给他的这套心决,并非只是从一部医经里悟出的内功这么简单。
晚间,柳传羽又一次潜入山庄。
这次他分外小心,沿着屋檐查探宗巴被关押的地方,忽而听闻一间房的屋檐下有人在嘤嘤哭泣。
驻足聆听,是两个女子在那里说话。
一个道:“也不知小姐现在怎样了?小姐她素来有心疾,一惊吓就会晕厥,这一番折腾,竟是要给那帮蛮人生生害死了!”
另一个道:“小姐她慈悲心善,菩萨一定要保佑他平安无事……”
一面如此说着,那两个丫头一面垂头哭泣起来。
柳传羽想了想,轻轻跳下屋檐,惹得其中一个丫头差点尖叫出声。柳传羽上前一把捂住她的嘴:“姑娘得罪,在下并非恶徒,只是想来问个路而已。”
另一个丫头神色镇定得多,眼神探寻地看看柳传羽:“这位蒙面小弟……是来做什么的?”
柳传羽道:“在下有个朋友,被一帮番僧挟持,傍晚时候押到这个庄子里,在下想救他出来。敢问这个庄子可是你们主人所有?”
那丫头点头道:“正是我家主人的家产,我家主人是饮马城中的冯员外,因为我家小姐身体不佳,便在这个靠近蜀川的地方置了一间清净宅子,好给小姐养病。如今遇到这一帮番邦强盗,抢了我家庄园,抓了我家小姐,还要逼着我们这些下人侍候那群强盗!”
说完用手绢擦擦眼泪。
柳传羽略感同情,接着问道:“不知两位姑娘可见过我的朋友?他身形高大,穿着一身牧民衣服,一双铜铃大眼,长相颇为粗犷,络腮胡子,被一帮番僧押着。”
“我见过的。”正在哭泣的一个丫头点点头,“他好像是被捉来给那些强盗的头目看病的,被关在东面的院子里去了,跟关我们小姐的地方在一处。”
柳传羽略一想,又道:“可能烦劳两位姑娘给在下指个路?东面的院子怎么过去?”
那两个丫头对视一眼,然后又一齐盯着柳传羽看,顿时双双往地上一跪:“恳请大侠也救一救我家小姐!”
“这……在下并非什么大侠。”柳传羽一时左右为难,实在不想扯上这个麻烦,无奈那个丫头自告奋勇地站起来说,“我来给大侠带路。”说着拽住柳传羽的衣袖,拖着他沿小路往暗处走去。
沿小路摸黑走到一个大院墙根处,那丫头从墙洞往里打量一番,对柳传羽说:“这内院原本是我家小姐住的地方,如今被那群强盗的头领霸占,小姐就关在主屋旁边丫头房里,你那个朋友也关在那。”
柳传羽谢过那个丫头,然后纵身跳上屋檐,行走瓦上,约莫踩到房间正中,于是蹲□,小心翼翼揭开瓦片。
果然如那个丫头所说,小房间里昏暗一片,一点豆黄的灯光下,一个穿着锦衣华服的女子抱膝蜷缩在桌边瑟瑟发抖,而宗巴则被五花大绑扔在墙角,正在闭目养神。
柳传羽查探四下无人,于是揭开足够一人通过的空隙,从空中一跃而下,正落在那位小姐面前。
那冯员外的小姐张大了嘴,还没来得及发出一个声音便眼睛一翻晕了过去,柳传羽只来得及接住她的身体。
正挠挠头不知如何是好,听得旁边宗巴轻声疑惑道:“你是……柳姓小子?”
“就是在下。”
柳传羽将那位小姐靠在桌上,转身走向宗巴,三下五除二割开宗巴身上的绳子:“大师受苦了。”
宗巴松松手臂关节,继续疑惑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有,你没死掉?”
柳传羽嘿笑道,“在下福大命大,日后跟大师详说。前几日在下在桂城看到一帮番僧押了大师往北走,于是跟在后面,心想要找个什么法子将大师援救出来,今晚才寻到机会。”
宗巴站起身一抱拳:“多谢你了。”
柳传羽连连道不敢当,然后好奇问道:“大师和这些密宗的人有过节?他们为何抓你?那王宝财又是什么人?”
宗巴道:“哪有什么过节。老子一向与人无事,近几日到蜀川这边寺庙来会会老友,结果途中遇到这群密宗的喽啰要老子给他们主人医治,老子一向看不惯自称雪山神教那帮人的行事做派,不想与他们打交道。哪知给他们找到圆音寺去,还说要放火烧山,老子总不能给方丈添麻烦,就出来给他们抓到这里来了。”
柳传羽问:“那王宝财呢?那个脸色黝黑的白衣女的主人是什么人?”
宗巴道:“什么王宝财,是财宝王。”
“财宝王?”
“有常轮回天王,听过没?”
“那是什么?”
宗巴解说道,“密宗有三王一圣,有常轮回天王就是其中的一王,此人视财如命,故而又称财宝王。”
“那个财宝王是如何受伤了?”
“老子不知,不过那财宝王心脉内有三枚金针,随气脉运转,伤及脏腑三宫,变成了瘫子一个,躺在那里好像一堆肥肉。”宗巴说到这里,拍着腿大笑,“老子才不管那什么狗屁天王死活,他只管在床上烂成一团泥,老子也不会鸟他的,哈哈!”
宗巴言笑之间肆无忌惮,柳传羽被他的声音吓得四下看看道,“不多说了。我们还是快快离开这里为好,说来倒也奇怪,这财宝王住的院子,竟然空荡荡的无人看守。”
宗巴一听,也略觉得奇怪,于是将窗口推开一条缝隙,探头出去瞧了瞧,当真是空空无人。
宗巴寻思道,“刚刚外面还有人来来回回,如何这会却没人了?”转头向柳传羽道,“柳姓小子,要不咱们就这么出去?”
柳传羽看见那倒在地上的冯小姐,想到刚刚那两个丫头对自己哭泣相求,于是将那娇小女郎抗在肩上,与宗巴一起开门出去。
一出门,宗巴便奇怪地咦了一声。
柳传羽四下一望,真的是静悄悄地无一丝声响,跟他刚刚溜进来的时候完全不同。夜色之中掩盖着一股离奇恐怖的气氛。一丝丝寒意扑脸而来。
柳传羽打了个哆嗦,问道:“宗巴大师,怎么了?”
宗巴道:“这空气之中,透着一股好浓的腥气。”
柳传羽用鼻子嗅了嗅:“哪里有?”
宗巴朝着院子另一边的主屋走去,那大屋灯火通明,房门大开,只是也静悄悄的,窗户上一个人影也看不见。
宗巴嗅着气味走进门,刚一踏入,便见大骇失声:“啊!”
“怎了?”
柳传羽随后跟上,只见屋中地面一道长长的血流像小溪一般,往内间蜿蜒而去,顺着血迹往主屋深处走去,只见屋里四处都飘溅着鲜血,一具具尸体躺倒在血泊之中,有仆役丫鬟的,也有那些番僧夷人的,竟是无一分别,都被一击毙命。
柳传羽何时见过这种情景,好似血池地狱一般,他吓得差点摔倒在地,手一软,抗在肩上的冯小姐滑落地上。
“这是怎么回事?”
柳传羽喃喃自语,究竟是什么人,能在几乎是刹那之间,将一整个庄子里的人尽数杀光,还不出一丝声响?
柳传羽心惊肉跳地随宗巴往最里面一间卧室走去,发现那房内竟然尚有一人活着。
那人穿血红长衣,静静站在卧榻旁边,并未回头,但见一袭如瀑黑发不挽不系,垂至腰下。那一身血衣就像是被这满屋鲜血染红的一般,整个人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魔魅气质。
那人面对的榻上有一堆白生生的物体,完全看不出原来的形貌。宗巴张大了嘴,认出那就是先前逼他医治的有常轮回天王,浑身一团团白花花的肥肉此时叠在一块,正像他刚刚所说的那样,成了一滩泥。
柳传羽和宗巴如被雷击,都震得说不出话来,那人听见身后来人,缓缓地侧头,只是用眼角斜了斜,并未让柳传羽看见他的面貌,犹豫一下之后,一拂衣袍消失不见。
柳传羽只觉得眼前红影闪了闪就没了,只剩满屋的血池尸海。
宗巴和柳传羽两人还未来得及有任何反应,身后又有脚步声传来,听闻一声哭喊:“主人——!!”
两人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个黑肤白衣的异族女子,她自外面巡查归来,一见自家主人的尸体惨不忍睹地摊在榻上,便认定房内两人就是凶手,二话不说杀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