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泉动了动眼皮,听着那急促的声音,随手抓了床头的东西,看也不看地对着门扣丢过去,把门锁掷开,继而翻了翻身继续寐着。
屋外人在那一瞬便推开房门进来,一步不歇地行到床边,把他的床被往里掀一掀,坐下去轻轻捏他的下颚。
“醒醒,出事了。”
云泉蓦地睁眼。
眼前叶青垂眸看着他,等待他双瞳逐渐变得有神,彻底清醒过来。
床里还有一人,不知何时也睁开双目,一言不发地等他道明。
叶青便道:“云易阑和吴伯叙死了。”
“。。。。。。”云泉微微张唇望着他,晨醒时的嗓音十分干涩低沉,道,“真死了?”
“真死了,”这人点头,进一步细说,“我就总觉得有未尽之事。。。。。。一直心里不安,便派了两个人在南城里守着,本想着若平安无事,今日便叫他二人回来,一同去墨月了。怎知天刚放亮时他们便来回话,说昨夜里死了这两个人,南城之内,已传得沸沸扬扬。”
云泉撑着身子坐起来,从枕边拾过单衣披上,回道:“你觉得这事是谁做的?”
“谁做的都不重要,因为现在所有人都认为是白灵做的。”
禁不住凝神细思起来,云泉不发一言,叶青又问他:“是否回应?”
半晌后,他摇了摇头,笃定道:“按原计划走,早饭之后就出发。替我备一辆马车在崖外林间。”
叶青十分不解,而云泉却坚持如此,神色中未见慌张,与他对视良久,直至他终于思考透彻。
“我明白了。。。。。。马车昨日已安排妥当,你万事小心,我等下带人离开。”
“嗯。”
这人离去,房门阖上,云泉稍稍松懈,向后倚住床栏。
身旁席陌轻轻哼笑两声,挪着身子枕到他腿上,仰躺着看他,问:“你这脑子又在想什么了?”
“没想什么,”云泉抿了抿唇,倒是沉着依旧,“既然是冲我来的,那么兵来将挡便是。”
“好。”
听他就这般应了一声,同样不觉得是什么要紧的大事,云泉很是满意,扯一扯腿上这人的耳垂,道:“你看,一入江湖深似海。就算想要抽身而去,也总有些不知死活的送上门来。”
席陌弯着双目轻抚耳畔那只手,道:“云教主息怒,小的替您削了他们。”
“那你倒是起来。”云泉笑意愈深,手指的动作稍稍使力了些。
“起不来,醉倒温柔乡。”这人依旧赖着,把那手拿到嘴边轻轻咬着指尖。
酥酥麻麻的感觉从指头处漫过周身,云泉痒得轻笑,收回手往他唇边拍一下。
“好了快起来,我要看着叶青他们走。”
“行,这就起了。”席陌说着,一边翻身坐起来,偏头从他脸庞掠过一吻,总算不再磨蹭,下了床去。
教里已是一派清净。待云泉收拾好,出门去寻叶青时,苏临成已带着一众人等离开了谷底。
叶青站在崖边等他,彼时见他终于来到,浅浅笑起来,意有所指地轻声道:“车黄昏时就到外头,我可是真带着人走了。”
“只管带走。”云泉颔首送他,他便也话尽于此,逐身跳上崖壁。
云泉仰首,直至叶青没入崖石洞穴之中,再望不见。
悠悠舒气着垂首收回目光,空寂的谷底竟似乎比平素又安静了不少。
“我们何时离开?”身边席陌问,牵过他的手到掌中。
云泉由着他摆弄自己的手指,望了望愈发明亮的天色道:“叶青一行人走得明目张胆,我们便要走得‘不动声色’,所以暮后动身。”
这人笑着凑他耳边道:“厨房的人走光了,今日吃什么?”
“总饿不着你就是了。”云泉弯弯眼角。
席陌又问:“这教坛里还有一人是不是?”
“是,”云泉点头,“她身体不太舒服,让她先歇一歇好了。”
“那不如我同你去做饭?”
“什么?”云泉作出十分惊讶的模样,夸张的说话,“席教主说笑吧,你会做饭?”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试试无妨。”
“好,”云泉扬眉笑望他,“厨房的东西都不会带走,去看看,有什么做什么。”
就像是忘了外头的危机算计,如独隐于世一般潇洒惬意。
这两人来到厨房,信手环视一圈,发现东西剩的还是不少,但会弄的却是没几样。
稍加衡量,云泉寻个简单的法子,道:“不为难你,就拿那堆面粉蒸几个馒头好了。”
“简单。”席陌挑眉。
——几个馒头而已,会与不会,先把海口夸下再说。
“加水。”
堂堂墨月教主挽着袖子揉起面粉,云泉眉眼含笑地袖手旁观,拿着水瓢替他添水。
“席教主你这是在杀人吗,力道小一点点。”
同样半灌水的白灵教主在一旁指指点点。
“水多了,加面粉。”
白灵教主抖些面粉进去。
“面粉多了,加水。”
白灵教主添水进去。
“怎么又黏糊糊的。”席陌蹙眉。
云泉眼皮跳了跳,看着乱糟糟的一大盆,默默搁下手中水瓢,伸出两指抓出一小团面糊抹到席陌脸上去。
“算了,不指望你了。”
席陌哂笑,也不作挣扎,把两只白乎乎的手从盆里拿出来。
“原本还挺有那么几分隐居的味道,”云泉笑起来,扯着他去一旁的清水盆里洗净手掌,道,“可临到头来还是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席陌笑问。
云泉虽是练功之手,却总是感觉十分柔软,用未缠纱布的那只手替他清走面粉。
“不能同你隐居的道理,”云泉瞥他一眼,“否则都会饿死。”
席陌憋不住乐,笑了一阵。
双手总算清洗干净,他伸出来,取过一旁的棉布拭去水,揽了云泉来问:“那吃什么?”
云泉正望到他的面上,瞧着方才抹上去的那团面粉还黏在上头,弯着指头替他弄下来。
“其实我房里备了干粮。”
“你这么不急不躁,我就有猜到。”
“是,席教主简直聪明,走吧,回房去。”
“你娘房里也有?”
“必然有。”
“云教主想得真周到。”
“必然是。”
一路戏笑着离开乱糟糟的厨房。
刻意不提外头的扰人之事,只觉得不如趁着独处的机会,就这么轻松地过一天好了。
云泉浅笑。
——其实也不需真的隐居去某一个地方,只要能似这般相处,便足够了罢。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六章
暮色终至。
一辆马车不知被谁带来此处,已安静地停靠在林间。
云泉扶着一位女子从洞口出来。
“慢些。”
秦荷莺似乎是染了风寒,这微热时节里竟戴了一件防风披肩,面上还围着薄薄面纱。
她轻咳着点头,在他的搀扶下上到马车里。
跟在后头的席陌又将几人行囊搁置进去。
“妥了?”
“妥了。”云泉颔首,问道,“你来赶车?”
“好,”席陌不假思索应下来,微微掀开车帘,道,“你进去坐,我来驾车。”
云泉点点头,转身欲要进车,把后背留向外头。
动作微微有些缓慢,席陌伸手作势要扶他,就只在那一瞬,手腕翻向另一侧,指间准确无误地捉住一支疾来的暗器。
在下一刻,原本无所防范的云泉已到他身前,运足如风般向着一隅而去,一掌击到一颗树干之上,将上头那人逼落地面。
那人情急之下又掷出数枚暗镖,云泉侧身躲闪,状似无意地放他一马。
云泉轻声笑,看着退后数尺终于站直身子之人,道:“万翀舒。”
席陌慢悠悠行上前去,斜倚树干,好整以暇地抱手看戏。
“功夫不怎么样,胆子倒是挺大,竟也敢在此埋伏我?”
“有何不敢,”万翀舒沉下目光阴狠地盯着他,“我敢来取你性命,就绝不认为会死在你手上。”
“以一敌二,你确定?”
“你又怎知是以一敌二?”他冷哼一声,手中不知何物作响,发出阵阵嘶鸣。
远处似有数人自四面八方围来。
云泉不显慌乱,反是更觉有趣地加深了面上笑容,又问:“趁着那些人还没走近,告诉我,云易阑二人是不是你杀的?”
“告诉你也无妨,”这人微动眉梢,眸中盈满了胜算,回得不屑,“人是我杀的。现下你该知道了,我有办法杀得了那二人,也能杀得了你。”
“目的?”云泉道。
万翀舒从身后缓缓抽剑。
“很简单,只有你死了,叶青才会离开白灵教。”
“原来如此,”云泉敛眸,原本一片和缓温醇的目光霎时盈满杀意,唇边笑容也变得寒冷蚀骨,转眼间削骨剑出鞘,稳稳落入手中,话中带着鄙夷道,“只可惜你想错了,我并不觉得你杀得了那二人,便有了多大的本事。”
眼前人脸色微变,云泉偏了偏头又开口补充:“还有,叶青永远也不会丢下白灵。”
“哈哈。。。。。。”万翀舒笑得无比嘲讽,满是可怜地看着他,状似同情地啧了啧嘴,“云泉,你怎么这么可怜,是不是时至今日,都不曾知道过当初的真相?”
云泉被这笑声刺得额角抽痛,抿唇望着他。
万翀舒得意至极。
“当年那场火是我放的,若不是因为你,叶青早就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哪里需要守着这个鬼一样的地方!你当时若死在里面。。。。。。嘶。。。。。。”
一颗石子从面上滑过,万翀舒不及防御,往后颠了颠,唇角依旧被划出一道血痕。
席陌收手,轻轻唤一声云泉。
这人回神,侧眸望到他安抚的眼神。
满心浮躁终于又平复如初。
云泉轻吸一气,望着四周已重重逼近的人群,浅浅顺眉。
“那又如何,万翀舒,原来那年你便想杀我,只可惜即便如此,叶青依旧选择了为我而留下。”
“你!”
云泉抬剑,笑眸环视一干人等。
到场者无非是易星阁与沈云山庄之人,余下的那些武林盟众,更是不值一提。
正想着,山庄人群轻微传来一阵动静,众人让开位置,让一人行到前头。
“小泉。”
云泉微愣。
罢了浅笑无异,寒暄道:“又见面了,少庄主。。。。。。不,云易阑死了,现下该称呼你为新的云庄主了吧?”
云焕喉结轻轻颤动,双拳捏得用力,隐约暴出手背青筋,问:“是不是你杀了父亲?”
“笑话,我若说不是,难不成你就带着这些人回去了?来都来了,何必惺惺作态。”
“到底是不是。”
云焕咬牙追问。
云泉眼底终也起了怒火,再无心思同他假意言笑,敛下唇边幅度,沉声回道:“我说什么你会信吗?云焕,我答应娘不杀你,你最好现在就滚回去。”
“呵。。。你拿娘威胁我?”
“威胁?你不配。”
这人彻底被激怒,摆了摆手,身后数名山庄弟子行到他身前。
他吩咐道:“救夫人回来。”
“是。”
众弟子迅速靠近马车,掀开车帘将秦荷莺扶下车来。
云泉轻轻笑起来,几人尚不及反应,那女子突然从袖口中现出匕首,几招取走身边两人的性命。
“退后!”云焕心惊,禁不住大喊出声,众人忙撤回人群之中,却依旧迟了几步,又由她割破两人喉咙。
女子松了披肩,揭掉面纱,唇边挂着点点冷笑,眉目之间竟与秦荷莺无丝毫相似。
她收起匕首行到云泉身边单膝跪下,唤道:“教主。”
云泉单手示意她起来,轻蔑望向云焕,偏了偏头。
“云庄主死了这般的大事,你该不会以为我真的单纯到了无防备吧,”说着,又侧眸看了看已往人群方向退了几步的万翀舒道,“有人图谋不轨,与白灵为敌,我便只好引蛇出洞。”
话落又轻轻唤一声:“叶青,戏落了。”
山洞之中,又行出一人。
片刻之后四周一阵骚动,人群之外有数百号人层层围过来。
云泉往万翀舒执剑行近,道:“如何,眼下局面,是想与我单打独斗,还是让你身后所有人为你陪葬?”
万翀舒神色中透着恐惧,望着这一时间杀气顿起之人,随着他的步子慢慢后退。
云泉笑着抬起手臂,尚未扬起剑锋,突然被另一柄剑拦住去路。
侧头去望,瞧得叶青已走到身边。
“交给我。”
云泉敛眉,想了想收回手来,仅往后退却一步。
身前叶青凝神望那人,道:“在这些人面前,承认人是你杀的。”
万翀舒闭口不言一字。
叶青重复一次:“承认。”
空气里一片寂然,内力早已于剑刃上游淌往复了许久,却依旧按捺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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