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你是宝凤姑娘的爹爹么?」
老人脸色一变:「我家没这个人!」就要把门关上。
荆如风也不拦他,只是淡淡地道:「宝凤姑娘刚刚投湖身死,世上是再没这个人了。」
门一下子开了,老人跳将出来,一把抓住荆如风的衣领,抖声道:「你说什么?」
「我说宝凤姑娘死了。」
「那,那婴孩呢?」
「刚出生的婴孩,水呛两口,就没命了。」
「都死了。」老人白眼一翻,向后就倒。
那宝凤在马车里看的真切,她关心老父,连忙从车上冲下来,叫道:「爹爹,宝凤没死,宝凤就在这里!」
老人缓过气来,看见女儿,老泪纵横,狠狠打了宝凤一巴掌:「你这败坏家门的东西,怎么不真死了,还回来做什么?」
荆如风接口道:「老爹,适才我是骗你。可若不是我们发现得早,宝凤姑娘就真没命了。老爹,我看你的样子,是真疼爱女儿。现在她在外面受了委屈,只有你能收留她,你忍心把她往绝路上推么?」
老人看看女儿,宝凤泪如雨下,叫了一声:「爹!」
老人手一颤:「可是……可是村里人都在笑话我们呢。」
青珞插口道:「自己的面子和女儿的性命,哪个重要?再说,你把她赶走了,村里人就不笑话你了?大不了,搬离这里就是。」
老人苦笑道:「我们世代以水为生,搬出去吃什么?」
青珞咬了咬嘴唇,忽然跑回车上,把一个布包拿了过来,交到老人手上。「这里面有些钱,虽然不是很多,省着点花,足够你们父女吃一辈子了。你们拿了钱,就离开这里,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他摸摸宝凤怀里孩子那细嫩的小脸蛋,声音仿佛有些呜咽:「小孩子很可怜,跟谁也不如跟在亲娘身边好,别让她无依无靠。」
马蹄得得地响,车里车外的人都没有说话。
毫无疑问,青珞那慷慨解囊的「神来之举」吓坏了荆如风,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当初青珞可是连命都不要,也要把这些银子带在身上。
不过倘若那时没记错,就是他现在在做梦了。他掐掐大腿,很疼。
「停车,停车!」
青珞忽然拉开车帘,急急地叫道。
「怎么了?」
「我刚才一时冲动,把银子都给那对父女了。」
「是呀。」
青珞一声惨叫:「我连一文都没留!那咱们以后怎么办?我的下半辈子怎么办?快,快,趁着还没走多远,咱们赶紧赶回去!」
荆如风吓了一跳:「赶回去做什么?送给人家的东西哪能再要回来?」
「那不是东西,那是银子呀!面子重要还是吃饭重要?哪怕要回来一半也是好的……啊呀!」
却是荆如风猛地一抽鞭子,那马跃将起来,将青珞摔了个四脚朝天,又跌进了马车里。
「你、你干什么?就算要不回一半,三成也行……哎哟!」
马车飞快的跑了起来,青珞又忙着在里面抓紧窗边,保持平衡,可是他要钱之心不死:「不行的话,两成……一成总行了吧?那可是我多年的积蓄呀……你就不能走慢点?啊呀!」
荆如风意气风发地笑道:「现在你的钱也没了,再做不成大爷,我凭什么听你的?驾!驾!」
马车就在官道上摇摇晃晃的往前跑,一路上除了车响、马蹄声响,还夹杂着吆喝、咒骂、哀号的声音,引得行人纷纷侧目。
可是这一回,荆如风却再没点青珞的哑穴,自始至终,他的脸上都挂着一丝笑意。
第六章
「都是你,没事充什么大方?让我把钱要回来不就得了?」青珞含怨瞪着荆如风,愤怒地指控道。
荆如风悠悠地道:「第一个充大方的人可不是我。」
青珞脸红了红,指责的话再也说不出来。当时也不知为何,一看到那一家三口的苦况,一股热血就冲上脑门,之后做了什么完全不知道,等到算清利害关系,为时已晚。
当初在「锦春园」的时候,「老爹」总说他是「猪油蒙了心」。其实这冲动的毛病已经不知害了他多少回,可想改却总是改不掉。有些事情也许事后想想根本用不着那么执拗,当时却一根筋说什么也转不过来。
两人相对无言。昨晚下了一场暴雨,行程又耽搁了些。其实就是不耽搁,到京城还要走三四天的路,两人现在身无长物,等挨到京城,饿都饿瘪了。
一个犹如盖着棉被发出的极其不雅的闷声在两人之间响起。青珞皱眉:「什么声音?」
荆如风脸上一红,转过头去。
青珞恍然大悟:「你放屁!」
「胡说!」荆如风的情绪激动起来,「那是我的肚子在叫!」
青珞毫不客气的哈哈大笑:「叫你当初不拦我!」
正说着,又一声闷响传来。荆如风忙道:「这回可不是我。」
这回轮到青珞脸红了,他也饿得难过。他忽然眼睛一亮:「您们这些有钱人家的少爷,身上总有些玉佩挂件什么的吧?拿出来当了,也能顶几天用。」
荆如风道:「我身上不带那些东西。」他自幼练武,挂饰这些东西,只嫌累赘。
青珞顿感失望,目光转到地上,看见两匹马正在并排吃草——一匹是拉车的马,另一匹是荆如风原来的坐骑。这马训练有素,不用荆如风吆喝,自己乖乖跟在车后。
路边的草本就茂盛,被雨水冲刷之后,越发显得青翠肥美。青珞叹道:「如果人跟马一样,吃草就能饱,该有多好?你说,咱们如果把这马车卖了,能换多少银子?」
荆如风看了一眼:「别傻了,根本就卖不出去。」车和马都是荆如风图方便从骡行里买下的。马身上还有骡行的烙印,普通人家谁愿意买这样的马招惹麻烦?车上的印记倒是可以除掉,不过这车又小又破旧,荆如风本打算到了京城就扔掉,这样一辆车,穷人家买了也用不着,有钱人家却看不上眼。
青珞作势叹了口气:「这可怎么办?总不成就饿死咱们了吧?我看你那匹马不错,应该能卖个好价钱。」绕来绕去,终于被他绕到正题上来。一开始,他盯上的就是这匹马。
荆如风吓了一跳:「不行!我这马是大宛良驹,千金难求,怎么能随便就卖?」
「不卖就不卖,你叫嚷什么?」青珞白他一眼,嘟囔道。又细细看那匹价值「千金」的马,除了膘肥点儿、块头大点儿,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遂又低声念叨:「有钱人家的少爷就是比不得,一匹马都比人要值钱得多。」
荆如风不悦地道:「你别总是大少爷、大少爷地叫,让人听了好生别扭。」
青珞白他一眼:「叫你『大少爷』难道不是好话么?」
荆如风闷闷地道:「可是你的语调很难听。」青珞的语调,总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股嘲讽的味道。
青珞勾着眼睛一笑:「我就是爱这么叫,你待怎样?」
他勾着眼睛笑的时候,有股媚意,还有些挑衅的味道。荆如风脸上忽然一红,赶忙低头解释道:「我知道你是觉得我奢侈。其实价钱还是小事,这马是我十四岁时爹爹送我的,当时还是一匹小马驹,跟我一起这么多年,我对它的感情,实在跟兄弟无异。」
话说到这份儿上,卖马这条路是彻底行不通了,可是前方的路还是要走。吃饱喝足的马儿拉着两个饥肠辘辘的人,来到一个名叫凤溪镇的地方。
走在大街上,就看路上行人纷纷,都往一家酒楼涌去。
青珞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叫住一个行人问道:「这位大哥,这街上这么多酒楼,你们怎么就只往那家去?他家吃饭不用给钱么?」心想,不要钱的酒楼是一定要去的。
那人白他一眼:「你说什么梦话!那家醉梦楼为了招揽生意,特地请来了京城有名的舞娘献舞,大家都等着去看热闹呢。哎,不跟你说了,要开始了。」说完,急匆匆的去了。
「京城里有名舞娘,不知跳得怎样?」青珞敲敲车辕,「咱们也去看看吧。」
荆如风道:「咱们有没银子,去酒楼做什么?留点力气赶路是正经。」
青珞执拗起来,道:「看看又不花钱。」自己从车里爬出来,也不管车停没停住,就要往下跳。
荆如风拿他没办法:「好了,我停车就是。」他只怪青珞不知轻重,却不明白,青珞自己学了许多年舞艺,现在虽然跳不成了,听说人家跳得好,还是忍不住要看看,这就叫「见猎心喜」。
两人进了酒楼,那里面已经密密的坐满了人。吃饭的还在少数,看热闹的居多,大多数人桌前只点了茶点。
歌舞还没开始,但似乎已经过了预定的时辰。因为看客们开始议论纷纷,甚至有脾气急的正在高声叫嚷:「怎么还不开始?不会是蒙我们的吧?我可是大老远从临镇赶来的!」
这一叫,又有好多人附和。那些店伙安抚了这头,又安抚那一头,忙得不可开交。
青珞眼珠一转,道:「跟我来。」
两人偷偷来到后面,隔着帘子只听有人问道:「她真的不能上场?」
又一个人道:「昨晚大雨,秋娘姑娘睡觉的时候忘了关窗,一早就病倒了。这时候烧还没退,你让她怎么上台?还是等等吧。」
先说话的那人正是这里的掌柜,他此番重金聘请舞娘,一心想卖个满堂彩,没想到却险些高唱满江红,急得浑身冒汗:「我能等,外面不能等,你没看都叫嚷开了么?哎哟,她怎么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这个时候病?这可要了我的老命!我可怎么跟外面的人交代?」
就他跳着脚、团团转的时候,忽听门外一人笑道:「想要有个交待,这有何难?」
说话的人自然就是青珞。
那掌柜的见进来两个陌生人,先是吃了一惊,又听青珞说有办法,也顾不得问这两人是何来历,只问:「有什么办法?」
青珞微微一笑,解下自己腰间系的汗巾来,手腕一抖,那青色的汗巾立刻在空中幻化出朵朵青花。他脚步一措错,几个旋身,身子也被笼罩在那抹青葱之中。
掌柜的眼睛一亮:「这身段确实不错。」
可是很快的,他又开始发愁:「人家要看的是『舞娘』,不是『舞郎』。你这身量虽然看着纤细,到底是男人的腰板。再说,一看脸就穿帮了。」
青珞脆笑一声:「这有何难?」附身在掌柜耳边嘀咕了两句。
那掌柜先还愁眉苦脸,听着听着就眉花眼笑了,一个劲儿的点头。
荆如风奇道:「你们在说什么?」
青珞横他一眼:「跟你说了也不懂,你只管在一旁乖乖瞧着,关键时候别捣乱就好。」
掌柜高兴得直搓手:「那咱们就赶快准备去?」
「你急什么?还有事没商量呢。」青珞在他肩上一按,淡淡地道,「俗话说,救场如救火,这酬劳方面可不能轻算呀。」
掌柜的笑道:「那是,那是。你要多少,只管开价。」
「一百两。」
「一百两!」掌柜傻了眼,一百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
一旁荆如风也道:「你只跳一场舞就要人家一百两,未免……」
他想说「未免狮子大开口」,可是被青珞瞪了一眼,只好把话又吞了回去。青珞狠狠地道:「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我是应该站在你这边不错,可你实在有点贪心……」
「想吃饭就闭嘴!」青珞已经有些恼了,心想好生晦气,自己还没上台,就有人来拆台了。
他转头看掌柜:「一百两,一分也不能少,不然我立刻走人,怎么样?你请那什么名舞娘,价钱也不低吧?」
掌柜踌躇道:「可是人家在京城里号称『彩燕飞』,很有名气,你……」
言下之意:你不值这个价钱。
青珞最恨别人轻看自己,双手一拱:「掌柜的,另请高明吧。」转身欲走。
这时候,再找一个救场的哪里来得及?掌柜的一咬牙:「一百两就一百两!」
青珞刚要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就听荆如风在他耳边低声道:「你拿着昧良心赚来的银子,不觉得亏心?」
「你要真有骨气,就一文也不要用。我也不介意少分一份。」狠狠白了荆如风一眼,青珞故意扭动着腰肢,跟着掌柜走了。
那种得了便宜还要卖乖的姿态,真想让人在他屁股上狠狠给上一脚。
荆如风来到前台的时候,乐声也跟着响了。
乐声一响,人就都安静下来。不一会儿,掌柜也出来了,招呼他到前面的位置去座。
荆如风暗想事情一定进行得很顺利,不然掌柜的嘴的不会笑得跟里面撑了一根筷子一样合不拢,但他还是问了问:「怎样?」
掌柜给他神秘的一笑:「保管你大吃一惊。看,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