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这条经验的同时,裴力斯也想起了他与锡恩的共同记忆。根本不用刻意回忆。
问题是,他印象中最深刻的事情并不是一起吃早餐或偶尔出席个什么会议,而是……卫城监狱地牢的审讯室。
他当然不想回忆这个,可是人很难抵抗本能。
回过神来,他躺在铺满稻草的牢房里。
这里一片黑暗,没有通向外面的窗户,只有牢房门上高处的通气孔。外面烛火昏暗,其它监室中隐隐传来痛苦呻吟声。
他右膝上的伤还没好,都没办法自己走路。那些骑士派医官给他做了清创、缝合,细致得就像对待普通病人,而且还定时给他送来防止伤口发炎的药水,可是与此同时,在审讯与关押方面,骑士们却毫不手软。
裴力斯努力告诉自己,这是意识世界,不是真的,这些都是过去发生的事情……可是腿上的伤口却痛得十分真切,他拼命叫自己冷静,努力抑制住恐惧。
他得见到锡恩。也许见到锡恩之后就可以结束这些画面了……正想着,有人打开了牢门,两个士兵走进来将裴力斯架起来,走向监区尽头拐角后面。
裴力斯清晰地回忆起了那是什么地方:刑讯室,是他在噩梦中最害怕的场景。
他知道,接下来会有个文官模样的人宣读罪责……果然文官的声音就响了起来。还有,他即将面对的是入狱之初的十五下鞭打,而不是后来审讯过程中的,这次是对他的惩戒,而不是问供。
裴力斯记得被问讯时锡恩一直在自己面前,问题是,当初承受这十五鞭时他是否见过锡恩?他不记得了,当时他非常惊恐又愤怒,在士兵手里无意义地反抗着,他太痛、太害怕,最后几乎昏倒,不记得锡恩在不在这里。
裴力斯闭上眼,想集中注意力把这段画面截断。可是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他很明白这是为什么:因为自己现在不够冷静。虽然他反复想着要寻找锡恩,可是注意力已经全都被可怕的记忆攫住,越是叫自己“不要想”,反而想得越多。
他被绑到刑架上、双手拷在上方,鞭子撕破了薄薄的衬衣,后背像开始燃烧一样。有几次他都想施法反击,当然这不可能,当初被捕时他早就用光了准备好的法术,而且士兵们早已搜走他身上与施法有关的一切物品。
现在在意识世界中也一样,裴力斯知道反抗也没有,这只是“感受”而不是“真实”,当时不能施法,现在他就也不能。
忽然,几乎完全黑暗的世界中出现了一点光。
他听到外面有个声音:“你们记得,不要伤到他的手,他是个施法者。”
士兵问:“将来他还能出去当法师吗?”
“这谁说得好呢?毕竟他还只是个年轻人,也许将来还有别的路要走。他当然要接受应得的惩戒,但不要给他留下伤残。”
“他好像昏过去了,这些法师身体都很弱。”
“很正常,你挨过鞭子吗?本来就不是一般人承受得住的。去叫医官来吧。隔天我会再来,亲自审问他。”
是锡恩的声音。那时锡恩就在外面,但是没有走进来。
裴力斯不知道在意识世界中能否改变记忆里的布局,他来不及细想,用上全身的力气大喊起来。
他叫的不是公爵大人,而是锡恩的名字。
锡恩听到了,却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他记得自己刚从战场上回来,正和监狱看守了解某个法师犯人的情况,可为什么犯人竟然知道他的名字?
他走进刑讯室,看到被拷在刑架上的背影,那个人的发丝被汗水打湿,有的地方还沾了血迹,带着伤痕的背轻轻颤抖着。
锡恩仍然想不起来这是谁,直到他走到囚犯正面,掀起垂下的发丝。
“裴力斯?”
在叫出法师名字的瞬间,刑架、镣铐和绳子都消失了。裴力斯凭空跌下来,锡恩一把将他接住。
裴力斯惊魂未定,身上破烂的衬衣又变回了法袍,背与腿上的伤也一点都不痛了,他们终于离开了地牢的片段。
锡恩紧紧抱着他,这是他最讨厌的“过度肢体接触”,可是现在他却一点也不排斥,没有恐惧,也没有出于本能不适感,反而觉得此时比什么时候都安全。
他们站在一片寂静无人的农田上。远处,王都卫城大门依稀可见,就像一幅真假难辨的海市蜃楼。
锡恩有点不知所措,一手继续搂紧裴力斯的肩,一手拔出剑,四下观望警戒着。裴力斯叫了他好几声,他毫无回应,于是法师学着他以前常做的动作——在他眼前打了几个响指。
“裴力斯?”锡恩的注意力终于回来了,且立刻放开了手。
裴力斯简单解释了一下现在的情况。关于意识世界、灵魂法术等等、锡恩只能了解个大概,但他愿意相信裴力斯,听他的安排行动。
法师指指远处的建筑:“我们得向那边走,去卫城里找到那封信。”
“信?哦,对,好像是有这么一封信,是兰德领主留给你的……”
“真实世界中,你被那封信上触发的法术侵袭,中了名为‘灵魂刺楔’的法术。我得来帮你挣脱它。通常这种法术只有施术者本人能解消,但我们并非没有办法,我们可以从你的灵魂内部找到触发法术的关键物品,也就是那封信,从这入手想办法解除它。”
“这也太难了,那封信是什么样子来着……我都不太想得起来。万一我们找不到呢?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
“别的办法也有,但也很难,”裴力斯说,“那就是……找到兰德领主的灵魂,毁灭他。”
骑士伸展了一下筋骨,重新握紧了长剑。“我觉得,后一种方式也许比较简单。”
“哪里简单了?”
“你看。”
顺着锡恩手指的方向,裴力斯看到了一支军队,正向他们行进。
身边不再是农田,而是他刚走近意识世界时所处的战场。远处的军队中高扬着兰德领属地的气质,一排重甲骑士端平长枪,其中还有几个 裴力斯熟悉的身影……两年前的战争中,他站在那些人身后的战车上,为援护他们而施法。
回过头,他更加吃惊,不知何时起,锡恩竟然骑着一匹黑色的战马的,身上贵族服装变成了银白色全身甲,胸前是王都骑士们特有的琉璃苣纹章,象征着智慧与勇气。
在他身后,是一排与他一样的王都骑士,弓兵阵,巨石索战车,刀斧步兵……
裴力斯再次站在战车上,惊讶得说不出话。
这时,锡恩的声音响起在侧后方:“裴力斯,你不再是兰德领主的棋子了,你是我的朋友。这一次,做我的法师,在我身边战斗吧。”
战马冲锋时,蹄声如惊雷滚滚,风吹拂着裴力斯的法袍,在他前面,骑士们像银白色的闪电,撕裂幻象中重重雾霭。
他知道,自己不再是跟在伊安?兰德与安雅姐姐身后的小孩子,也不再是领主可随意欺骗利用的年轻法术学徒,更不是地牢里的囚犯。
他是战斗法师裴力斯,擅长远距离射线与扰敌法术。
如果骑兵们的冲锋是杀敌利剑,他的魔法就是无形的盾牌、静默的烈火。
5…
锡恩公爵的军队攻入城市时,眼前的景物再次发生变化。
没有战马和士兵,也没有敌军。锡恩和裴力斯站在卫城内深夜的庄园里,宴会灯火通明,长桌上摆满食物和美酒,但空无一人。
花园深处飞来一支黑色的重弩矢,在靠近他们时失去了力度,落在地上。
“伊安?兰德,”裴力斯向那方向看去,“大概因为我从没与你为敌过?所以,你根本猜不到法师都能做到些什么。”
树丛里,兰德领主轻笑了几声。“是啊,亲爱的裴力斯,你的法术还是这么及时和有效。”
靠近时他们才发现,兰德捉住了杰林,靴子踏在他的胸口上,长剑指着他的咽喉。
兰德穿着两年前的领地军官制服,而杰林身上的却是囚服。
从杰林被捕后,裴力斯就一直没再见过他。尽管是在意识世界中,杰林现在的状况看起来也很糟糕,他衣衫破烂,浑身是伤,连脸上都有巨大的恐怖割痕。
“伊安?兰德,放开他!否则,我站在这里不动,就可以轻易杀了你。”裴力斯说。
身边的锡恩倒有些吃惊,他从没听过裴力斯用这种语气说话。
“是吗,我不觉得。”兰德领主露出残酷的笑意,脚下用了更大的力气,杰林看起来已经奄奄一息。
注意力都集中在在杰林身上,裴力斯没能及时发现庄园内的变化。
庄园护墙开始坍塌,变成了碎石块,各个方向都有石头在颤动着。裴力斯和锡恩背靠背贴在一起,极为恶心的一幕发生在他们眼前:每个方向都是倒塌的城墙,数十个一模一样的“兰德领主”爬了出来。
所有“兰德领主”一起开口了。
“你们还是活人,而我是死灵,就算是在意识世界中,死灵也能做到很多活人所不能的事,”重叠在一起的声音说着,“裴力斯,你知道我是冒着多大的风险发动这场战争的吗?我失败了,但我提前做好了准备……老实说,本来我想夺取你的身体,因为我比较了解你,你也是我愿信任的人。而现在嘛,也不错,公爵大人的身体和地位都更适合我。裴力斯,我愿意放过你,在我毁灭公爵的灵魂后,你可以回到真实世界,那时我就变成了锡恩公爵,我会珍惜新的人生……当然,我也会好好保护你,就像曾经我许诺过的一样!”
锡恩倒不怕这些扭曲邪恶的发言。裴力斯正贴着他的背,他感觉到裴力斯在发抖。
死灵继续说着:“怎么样?你不怀念我们过去的日子吗?以后再也没有什么能分开我们,安雅也不再是我妻子!你曾经说过,要做最优秀的施法者,保护我,永远和我……”
“太恶心了,闭上你的嘴!”裴力斯真的开始干呕起来了,兰德的死灵每多说一字,他就觉得呼吸又困难一分。
死灵包围了他们,逼近上来。裴力斯把手向后伸,碰到锡恩握剑的手腕。
“锡恩,你相信我吗?”
“我相信你。”
“别让它们靠近我,给我施法时间。”
死灵扑上来时,锡恩保护着身后的裴力斯,独自挥剑迎击。锡恩当然没有那么容易被击败,但是死灵太多了,想要保证法师的施法不被打断,他就不得不赌上自身的安全。
裴力斯逐渐退远,作战中的锡恩不能回头看,只能感觉到身后有越来越炽热的力量在流动。在以前的作战生涯中,锡恩也曾和其他法师合作过,他记得,通常伤害类法术似乎不需要这么久的施法时间。
法术向死灵爆发,绽放出了暗红色的火焰,那并不是常见的燃火,它像有生命般将一个又一个的形体点燃,火舌纠缠住死灵,将其从内直外烧成齑粉。
听到念咒结束时,锡恩就已经滚倒身体,离开了法术范围。其实他还没怎么和裴力斯配合过,但似乎他们有种神奇的默契。
有一些火舌燎到了他的斗篷和发梢,不过他并不在意。他如捕猎的野兽,继续挥剑冲向零星几个没进入法术范围的死灵,这数量对他来说就容易对付多了。
最后一个“兰德”也倒下了,头颅被锡恩的长剑斩落,身体挣扎了几下,消失在原处。
锡恩甩掉剑上的血污,把被挟持着的杰林扶起来,他知道这位一定就是安雅女士的恋人。
杰林说自己没事,叫锡恩放手,又指指裴力斯的方向。
锡恩这才发现,施法后的裴力斯也竟然也倒在了地上。
他走过去将法师扶起来,揽住肩膀,裴力斯呼吸急促,不太说得清话,但神志还算清醒,锡恩松了一口气。
杰林站在他们不远处:“你们静候片刻,法术就要结束了。公爵大人,我会放开对你身体的控制,这样你们两个都会回到现实中。”
“他怎么了?”锡恩抚着裴力斯的额头。
“他没事。如果我没认错的话,刚才他使用了一个很困难的法术,比一般的火球或闪电更强大,比即死类攻击范围更广。这个法术需要的施法时间太长,战斗时我们通常很难完成它,因为专注于念咒的法师会是敌人的首要目标……而且,这法术成功后,施法者自己也会受到一些伤害,不过请放心,只要是身体健康的人,就不会致命。”
锡恩听得心里凉凉的。这话也意味着,如果施法者身体较差就有可能出危险了?幸好裴力斯没事,也幸好现在有另一位法师能在场给予解释,不然他一定会手足无措。
“公爵大人,吾友裴力斯,”法师杰林对面前的两人鞠躬行礼,“以后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我想请求你们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锡恩问,“等等,先生,你说‘不会见面了’又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