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紫虽托了谢纯玉看顾公子,但虑及公子脾气,恐怕不是那么好劝服的,因此,她虽走出公子卧房,但却不曾离开,而是贴在隔壁墙上,屏息凝神,听着那头动静。果然,公子见了谢纯玉,也没给个好声气,但好歹是让他进去了;接着,谢纯玉不知说了什么,引得公子勃然大怒;再之后,谢纯玉声量越发低了,几乎微不可闻,梅尧君反倒是平静下来,“嗯”了两声,是对谢纯玉的回应,如此看来,估计是谢纯玉劝解奏效,把公子的气消了大半。绣紫这才放下心,长舒了一口气,心道谢纯玉果然是有些办法。
正思索间,听到帘子窸窸窣窣作响,原来是谢纯玉从卧房出来。绣紫装作不知晓,迎上去,殷切问道:“少侠,公子可曾搽了药、消了气?”
谢纯玉笑容谦和有礼犹如拂面春风,眸中却有志得意满之色一闪而过,不待他说,绣紫也几能断言自己先前猜想并无错谬。
“公子同意了。不过纯玉是粗人,怕手重弄疼了公子,还是绣紫姑娘你进去,为公子上药罢。”
绣紫道了句好。
“另有一事,需要知会绣紫姑娘。”谢纯玉补上一句。
“何事?”绣紫问。
“是庄主、夫人的意思,不日公子与庄主、夫人便要离开流芳园、回转长安,公子的行李绣紫姑娘也该收拾着了。”
绣紫疑惑道:“怎么突然要回长安去了?”
谢纯玉道:“绣紫姑娘怕是还不知道,公子与宋家千金婚期已定,需遽回往长安,准备大婚的各项事宜了。”
绣紫有些讶异,甚至还有些微难以名状的失落,她半是询问半是感慨道:“这么快?何时定下来的?之前此事半点风声也没有的。”
“夫人暗暗操办此事已经有不短的时日了,只是昨日才将决定知会了公子……”谢纯玉又提醒她,“不过姑娘还是快进去,别让公子等得急了。”
绣紫知道此事恐还有内情,但无暇再问,匆匆告辞了谢纯玉,便走进梅尧君卧房。帷幔后方,梅尧君正呆坐着,仿佛是神游天外,绣紫唤了他两声他才惊醒。
给梅尧君上药时,绣紫拂过背后几块青青紫紫,突然想到:昨晚的冲突估计也与公子的婚事脱不了干系。
初九又一次从昏迷中醒来。他不知道,这已是两日之后。
窗前有棵树,枝条干枯灰黑,粗粗细细地伸展开去,因为不曾见过它枝叶繁盛时的景况,因此也无从分辨它是何种树。彼时是傍晚时分,冬日淡黄色的冷光稀稀拉拉,像糕点铺的绵白糖,惜之如金地洒在枝条上,格外的冷清寥落。日日如此,每一日与前一日都毫无差别。这样的日子,好比一盏苦汤,日复一日被逼着喝下去,人到了这种地步,多多少少会生出一些生不如死的意味。
而初九不然,生固然寡然无味,但死也未必便能助他脱离苦海。若人生前作恶,死后须要足履刀山剑树、身入寒池擭汤,更有拔舌捶心吞火抱柱之苦。死后有这等人间闻所未闻的酷刑,无怪乎人总说好死不如赖活着。
暖阁外正是宁泽川的药庐,摆着数以千百计的药材,偶有人推开暖阁门,浓郁的药味便灌入房中,熏得初九头晕眼花,心中越发苦闷了。
一日,初九对宁泽川婉转抗议,宁泽川却骂初九是白眼狼:“大夫我为了救你的小命,整日埋头钻研药方……你倒好,袖手躺在床上,一会儿要死一会儿要活的,还对药味挑三拣四。”一席话说得初九很是有些难为情。
诚然如宁泽川所言,他像是突然转了性,既不去厨房游手好闲、吃美貌厨娘的豆腐,也不调制毒剂,终日在药庐里,埋在一堆药材与医术下面,简直堪称兢兢业业。江白听说了,有意封他个劳模,却不知他与初九勾结,正打着个吃里扒外的主意。
宁泽川费心捡了几服药,初九一日两次服下,伤势已有明显好转。不过半月,已从半死不活的模样变得精神了许多,每日昏睡的时间也大为减少。宁泽川摸了脉,道:“这回总该会好了罢?”
初九道:“还得多谢大夫神技。”
“休要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你心里若是存着一分感激,哪里会给大夫我找来这么多麻烦。”
初九猜他话中所指是哀求他助自己离开此地一事,这个请求着实无礼又过分了些,初九心中羞惭,歉疚道:“拖累了大夫,实在抱歉。若初九他日有命,愿肝脑涂地以报大夫大恩。”
宁泽川“呸”道:“说什么肝脑涂地,实在是吓人得很。你以后绕着我走就是了,我是不想蹭到你身上的霉运。”
初九不禁笑道:“那初九只好为大夫斋醮祈福。”
“得了得了,千万别,我看到你们道士就幕牛 �
当天子夜时分,宁泽川摸黑走进暖阁,把初九推搡起来,口中道:“可算等到那个凌丰睡着……”
暖阁很黑,宁泽川又进来得悄无声息,初九原先以为是鬼,吓得够呛,直到听到宁泽川声音才安心下来,悄声问道:“大夫半夜潜来,是为何事?”
宁泽川环顾左右,竭力压低了声音道:“你别说话,小心惊动凌丰,我速速将计划说完。再过些日子,药庐将会送来一批新药材,那时我调开凌丰,你藏在车厢内混出去。你身体虚弱,不过不要紧,我会给你一种药,服下之后,能助你短时间内恢复气力。如无意外,你应能逃出生天。”
初九感激之情无以言表,只来得及问宁泽川一句:“大夫是否会因此惹祸上身?”
宁泽川道:“不必担心我,我自有办法。我早留了一招后手,江白不敢拿我怎么样。”
初九点头道:“如此甚好。”
作者有话要说:
☆、投其所好
纸上写着百来个死士的名字,经折装的形制,方便梅尧君百无聊赖之时拿在手上,开开合合。父亲原本的承诺是在他完婚后,将半数死士分派他差使,实则是待回到长安安顿下来,便提前将死士名单交予了他。
谢纯玉却道:“此事是祸非福,且容纯玉冒昧,以小人之心揣度一番。”
梅尧君半垂着眼,冷淡道:“直言罢。”
“依纯玉愚见,庄主委派这百来个死士,自然是为护卫公子周全,但恐怕还有另外一层意思,是要时时掌控公子举动。”
谢纯玉字斟句酌地说完,以为梅尧君闻言免不了要大发雷霆。但梅尧君竟神色不变,依旧是那双半梦半醒间的眼睛,抬起来,短暂地与他对视,然后懒懒道:“那依你之见,我要如何应对。”
一种莫名的情绪突如其来,谢纯玉忍不住觉得梅尧君有几分可怜:纵然是生在巨富之家,父母俱在,且对他疼爱有加,到头来彼此信任荡然无存,防备算计、斗智斗勇,比之外人还不如。自古父子反目、兄弟阋墙之事数不胜数,若天生血缘最后落得这种收场,倒不如孤身一人的好。
谢纯玉道:“死士尽忠职守,难二其志,将这些人真正收为己用,不是能一蹴而就之事。”
梅尧君笑道:“不二其志……我看你异心改性倒是快得很。”
谢纯玉也笑道:“惜命而已。毕竟纯玉身无长物,只有一条命,不得不顾惜一点。”
梅尧君沉吟片刻,方道:“惜命之人,却出来卖命,你们死士让我弄不明白。”
“纯玉是以命搏命,至于其他人,只要是能投其所好,便不在话下。人都是蛇,虽然狡诈阴毒者居多,捏得住七寸,就打得死……”讲到此处,谢纯玉愣了一下,突然灵光一现,高声叫道,“有了!”
梅尧君问道:“怎么了?”
“纯玉方才想到一计,敲山震虎、杀鸡儆猴,定能唬得那些死士归服在公子麾下。”
梅尧君道:“怎么个杀鸡儆猴法?如若仅仅以势威压胁迫,扬汤止沸而已。”
谢纯玉摇头:“公子考虑的极是,但这‘势’如果压在了七寸上,不愁制服不了他。”
梅尧君若有所思。
“所以请容纯玉调看这百位死士的身份来历簿,五日之内,纯玉定将找出一剂良方,解公子之急。”
梅尧君厌倦道:“那便随你的意罢。对了,沉檀宫近日可有消息传来?”
“纯玉正要说起此事。沉檀宫密信中提到,道长伤势大为好转,特此致信,好让公子安心。”
梅尧君眼神瞬间焕然,然而想到迫在眉睫的婚事,又随即黯然。终于是脱力般地坐回座椅,拧紧眉心,自言自语道:“无论如何,他活着就好。”
过完大年,梅庄上下又马不停蹄地筹备梅尧君的婚事。聘礼早已送过去了,成婚的吉日也已敲定,只差迎亲这一节,却又是至关紧要的。宅子需得修葺,要四处挂上大红的幔帐、剪除园中枯枝败叶摆上正盛开的盆花等;新房亦要摆布,器物陈设皆是新制的,喜被上鸳鸯惟妙惟肖,一对龙凤喜烛业已摆置在案上;迎亲当日的酒席也不能怠慢,罗列宾客名单、拟写请柬又是一桩桩烦难事……况且独子大婚又是何等紧要,梅父梅母事无巨细均要亲自过问一遍,忙得连喝口茶的工夫都没有。
偏偏梅尧君成了梅庄最清闲的人,昨日刚见过了昔日旧友,今日又要去游湖。湖早结了冰,梅尧君一时兴起,甚至命手下死士去想方设法铲掉湖上冰层,实在是荒谬无伦,幸亏后来谢纯玉将他劝回了。总之是一日一个主意,片刻不让人消停。
大早起来,心血来潮说要去城外看梅花。去长安城十里处,前朝一位雅士在此辟了一个梅园,广值梅花、大造亭阁,几代经营下来,景致越发别致绝俗,举目有清妍素艳,驻足是高台雅亭。每年正月里,正当梅花盛放的时节,城中好风雅之人必云集而至,免不了又是一番斗酒招妓、吟风弄月。
此时梅园人员杂沓,既不是赏梅的好时机,也给贴身护卫的死士添一笔麻烦。然而梅尧君心意已决,吩咐婢女为他整齐穿戴,叫来车夫便往着梅园去。
当值的死士正聚作一团商量对策,不料梅尧君已然火急火燎地出发了,不得已,只好赶紧追上,再作打算。
梅尧君一路行,死士一路紧追不舍地暗暗跟随其后,忽见一道人影自车内窜出,眨眼间便遁形在林中,乍一看穿着打扮,应是梅尧君,再一看车内,空无一人。众人齐道“不好”,面面相觑,皆猜测这恐怕是梅尧君密谋已久的逃脱之计,前些日子那一出出事故大概也是故意为之,借以混淆视听、让他们放松警惕的。
死士中有一人,名陆竟,素智勇,众人慌乱之际,他主张道:“莫要乱了阵脚,还不快去追?我先回去,将此事报知庄主。”
众人都觉得在理,彼此点头,然后拔腿便追。
陆竟也迅速赶回长安城内主宅,径直往梅昀风处去了。
见到梅昀风,将方才意外禀报给梅昀风。然而,梅昀风听完,并不慌张,反而神色有异地审视陆竟。
陆竟突然也觉察出异状,心道不好。抬头,竟看到梅尧君掀开帘子,从偏房进入,表情仍是淡漠,仿佛一无所知。
梅昀风冷着脸,对梅尧君道:“他方才告诉我,说你使了个金蝉脱壳之计,逃走了。”
陆竟死死地低着头,梅尧君冷淡的目光在他身上迅疾地扫过。梅尧君嗤道:“无稽之谈。我本打算前往梅园赏梅,但未出城便改变主意,令车夫载我回来。”
梅昀风也道:“章儿这半日都在我这里,与我商讨催妆礼的单目。你信口雌黄,居心何在?”
陆竟道:“若不是属下亲眼所见公子中途弃车而走,何敢胡言乱语?”
梅尧君道:“空口白牙,一句‘亲眼所见’就能当得真了?幸亏我改变主意不去梅园,不然这罪名就坐实了。”
“可是……”陆竟争辩。
“不必狡辩。”梅昀风打断他,“你从实招来,究竟有何图谋,还是受人指使?”
陆竟百口莫辩,只道:“属下口无遮拦,无意中冒犯公子,甘受责罚。”
梅昀风道:“你以为甘受责罚就能不了了之?罗织谎言,离间我们父子二人,必定事出有因,将实情速速交代,或许我还能网开一面。”
陆竟这回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本是个胸无城府的武夫,哪有舌灿莲花的本事?事到如今,只好咬着牙一言不发,听天由命。
正在陆竟万念俱灰之际,梅尧君却道:“这事的确来得莫名。父亲既将他遣派给儿,不如让儿来盘问他个究竟。”
梅昀风捋须道:“这不好。章儿你虽天资聪颖,毕竟阅历不足,若这人是个十足的滑头,你如何对付得了他?”
梅尧君道:“父亲能放心让章儿协理梅庄事务,也是信得过章儿,为何不将人交给章儿以为历练?”
梅昀风道:“你执意如此,那便把人带走罢。他若是打死不开口,再让父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