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待梧桐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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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待梧桐栖- 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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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却来了兴致,嘴角勾起一弯残月,轻撩耳畔的碎发,又双手抱臂,饶有兴趣道:“那你倒是猜猜看,猜对了……”

“猜对了如何?”她问道。

他轻转墨眸,四处望了望,似乎也未想到奖励,便道:“你先猜,想来你也猜不着。”

听了他一番挑衅,她也来了兴致,猜道:“一定是甘兰了,与你相识也近一年了,未曾见你提过其他女子。”言罢,还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他却摇了摇头,轻声道:“有些事,并不是看去那般简单的。”那轻柔的话语中,仿佛还带着一丝哀伤,稍纵即逝,短暂得她毫不察觉。

她又捧着脑袋思索着,回顾着每一个她认识的暗月里的女人。倏地,她一拍掌,兴奋地说道:“是无月楼的掌柜吧,那个带着面纱的年轻女子,因任务而蛰伏于酒楼里时暗生了情愫?”她眯着眼的模样看着有些滑稽,他不禁展颜,大笑着摇头。

这也不是,她又绞尽脑汁想了起来,搔了搔有些凌乱的头发道:“总不会是日影吧,可是似乎没有多大的交情呢……”对于她的胡思乱想,他又一次否决了。

她冥神静思起来,蓦然睁开了眼,有些怔然地望着笑意正浓的他,嘴唇轻动:“难道是……”

“是什么?”他笑着眯起了眼,似是一只摇着尾巴的大狐狸。

“不,不会是的……”她有些心慌地攥紧了拳头,手心微微出汗。

他一斜眼便望见了她紧握的手,仍不动声色道:“说吧,或许正如你所想。”

“难道是……”她不安地搓着手,正欲说出口,楼下的厅堂里却骤然响起笙箫奏鸣声,硬生生地截断了她未说完的话。

原是正午时分的表演开始了,酒楼里每逢正午、傍晚皆有歌舞奏乐,请的是些名伶、乐师,是故前来观赏之人不少。

台上的歌女水袖半拂,坐抱竹笙,纤指轻回,朗声清唱起: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她一遍又一遍地唱着,曲调也愈渐激越,仿佛一名少女正对着意中之人嘶声竭力地呼喊,唱得是情意相宜,真有其事一般。一曲唱罢,歌女稍欠了欠身,台下听客掌声顿起,人美,歌也美。更有大胆的听客调笑着,那歌女仅是微微一笑,起身福了福。毕竟是雅致之人聚首之城,也未见更狎昵的举动,只是饮些酒,随意拈来两首酸诗,假意逗弄侍女几句,甚是风流快意。

笙歌流溢,人语喧喧。

阁楼的栏杆上,沉霖倚身向楼下的舞台望着,又一侧首浅笑着对渊说:“拨得一手好笙,歌唱得也绝妙了。”

“是啊,是挺好的。”他淡淡地应和道,目光却不在歌女身上。

谁也没再提起那个不点破谜底的猜测,只是笙歌唱罢又起,欢声连连,笑语无间。

第六十五章 箫韶凤来仪(二)

挑了一个靠阑干的座位,两人随意入座,听着楼下美妙的笙乐,闲待饭菜。

不知是那掌柜的自知留不住“肥水”,便不多加照应了,还是客人繁多,无暇顾及,两人等了有些时候,也未见饭菜呈上。

沉霖百无聊赖地望着楼下的舞台,随意道:“不愧是音鸣城,小小歌女也唱得甚是妙哉,若是遇着大家,还不知是如何绝伦的天籁之音呢。”

渊笑着接道:“那你可是有兴趣学?”

她颇有些不屑地摇摇头道:“音乐这些个东西是闲人学的,我等逃亡之人哪来的这份闲心,”顿了顿,她又说道:“即便是有这份闲心,我也不学这些个繁杂无趣的东西,还不如学一门功夫傍身来得有意义。”

他低笑了一声,说道:“还真是特别呢,别家的姑娘好琴棋书画,独你偏爱武装。说说看,若是让你学一门武功,学什么呢?”

这个问题她倒是不曾想过,一手支着下颌,一手划着筷子,略一思忖道:“倒不是偏爱武装,只是于我更有利罢了。没有一技傍身,纵然逃得过朝夕,又怎能长久呢?我不想做别人的包袱,况乎也未必能找到依靠之人,自当是学得一技之长,他日也好自保。至于学什么功夫……”想来自己也没什么天赋,林宸封当日仅是教她学个轻功便多日不见进展,可知公主一介娇躯,不是可造之材,她又道:“学些轻便防身的便好,我也舞不动那大刀尖枪的。”

她只是随意一说,他却若有所思般沉默了。见他不语,她便用筷子敲了敲他面前的瓷碗,笑道:“发什么呆呢?想得这么出神。”她的笑声似筷子打在瓷碗上一般,清脆、悦耳。

他凝眸望着她,淡淡一笑道:“音乐可不似你想的这般简单,有时,比剧毒还可怕……”浅酌一口清茶,并不继续说下去。

她正欲问下去,那头却传来了侍者的声音:“您的菜来了,掌柜的特地吩咐好好招待,让您久等了,真是不好意思。”领头的身后还跟着五六位侍女,端着各色的菜式列次呈上。

也无怪乎这么久才上菜,这些菜各个精烹细煮、色香味俱全,想必是花了不少功夫。待侍者们退下,她敲了敲筷子笑道:“看来这掌柜的为了留住‘肥水’,可下了不少功夫呢,”夹起一块鲜鱼肉一尝,直叹道:“嗯,这味道倒真不错,也不枉我这些天来风餐露宿了。”

话中的讽刺意味一览无遗,算是对多日来他的嘲讽的回击,他浅笑着看她大快朵颐,呷了一口茶道:“你以前道是对美食无兴趣,今儿个怎地吃得这么欢呢?”带些淡淡的不悦。

听他如此说来,她自己也觉着有些奇怪,放下了筷子,自言自语道:“说得也是,好像跟你奔逃了几个月,这胃也养刁了……”倏地直起身子来,晃着筷子说道:“哦……这么说来皆是你的错了,我本来很好养活的,被你这么大鱼大肉伺候着,都快成公主的脾胃了,都怨你……”

他有些哭笑不得地蹙起了眉,低语道:“怎么又成了我的错了?这公主脾性可真是不好惹……”却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

“就是你的错,就是你的错……”她反复呢喃着,声音渐渐被咀嚼声淹没,还不时嘀咕几句“味道不错”。

他笑着摇了摇头,不辩解什么。也动起了筷,并不似她那般心急,而是细嚼慢咽起来。

风卷残云一番之后,她满意地叹了几声,惬意地靠在椅子上,半眯着眼睛,略有几分睡意。他笑着为她斟了一杯茶,雪白的衣袖低垂,遮在黛青色的茶杯周围,似是远山直入碧霄。边递过茶杯边道:“又无人与你争,吃这么快做甚。”她含糊地道了声“谢谢”,双手捧着热茶饮了起来,氤氲水汽缭绕于她苍白的容颜间,茶香四溢,韵味纷然。

一杯清茶饮罢,她咂咂嘴道:“这不是习惯了吗?荒郊野外的,也不知追兵何时至,自是早些吃完早些上路了,莫不是还似你那般悠哉游哉?”言罢,略带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却见他吃得虽慢,吃的却不少。

他也不多辩解,只起身欲行,她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去哪?”

回身一笑,他衣袂飘飘,柔声道:“猪吃饱了,总得有地方睡吧?”言罢,又拂袖而去。只余她一人在身后干瞪眼,直嘀咕道:“你才是猪呢,哎,真是吃人家的嘴软。”嘀咕完,又挪了挪身,换了个更舒坦的姿势靠在椅背上,睡意渐浓,嘴角自然地浮起一抹笑容:“老这么欠你人情,总该还的吧……”

待他回来时,却发现她竟真的睡着了,双手交叉于小腹上,头斜向一旁,青丝凌乱,有几缕披洒于肩头,她的嘴角还残留着浅浅的笑容。他笑着走过去,将她的肩头扶正,又坐回了原位,静静地,看着她含笑的睡颜。

一位侍者走近了,要收拾桌子,他却摇摇头,噤声示意侍者待会儿再来,侍者望了望安睡的她,明了地退下了,走去还笑着望了他一眼,分明误会了什么,他也不多解释,只是还以一笑。

梦中,她睡得甚是安稳,许久未曾如此放心地睡了,仿佛有了他在身旁,便不担心何时会有危险。这样的感觉却令她更为心慌,不知所依托之人是否真的可靠,抑或是说,即便他真的有所图谋,又是否真的不损害她的利益。她挣扎着欲从梦中醒来,却听见耳畔有人轻声呢喃着:“这样的笑容,还真是鲜少看见呢,明明还是个孩子呵……”

不知多久后,她微微睁开眼,便见着他堪堪地收回了手,坐于一旁笑着望向她。她支起身子,脸颊上轻微的触感提醒着她他手指滑过的方向。似乎睡了很久,她有些不自然地含糊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他斜着眼望向窗外,金色的夕阳铺满了天际,平静如漫漫麦田,偶有几排秋鸿翔回,便划破了深秋傍晚的宁静,万千白羽闪烁着光辉,此时穹窿俨然如一颗饱满的秋实,掠过几点丰收的光泽,洒下深秋的丰韵。他缓缓地转头,轻盈的声音仿佛自天际而来,又如轻点湖面的蜻蜓,高远、飘渺:“看看这天空,你说呢?”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搔搔首,低声说道:“是挺晚的,让你一直在这等着,怎地不叫醒我呢?”却注意到他单薄的白衫下已多添了一件中衣,似乎是离开过的。

很快,她的猜想便得到了证实,他说道:“我见你睡得沉,便不叫醒你了。方才嘱咐侍女看着,我便离去了一会儿。”

听他如此说来,她不但歉意全无,还有些恼怒:“你就这么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了?万一……万一他们来了怎么办?”自己如此安心地将生命托付于他,他却丢下她一人不知去向,她不禁气上心头。

他却很是悠哉,轻笑道:“我向来不做没把握的事。”只一句话,便将她满肚子的火压了下去,有种如鲠在喉的不快。最后只得嘀咕两句:“你若是有把握,我也不至于整日奔波了……”也不知他不在时去做了甚,总不会是单纯地买件衣衫。

正当她狐疑之际,窗外却传来了一阵阵悠扬的锦瑟丝竹,放眼望去,城中涌泉两侧是些文人雅士、歌女舞姬,有的席地而坐、轻抚琴弦,有的昂首而立、低吟凤箫,歌女们伴乐而歌,舞女们则是伴歌而舞。当是时,青空明澈,斜阳若影,曲水潆洄,暮风飂戾,高歌几许,晓舞翩跹,音鸣鼎盛,红绫妖娆。

有一青年琴艺出众,妙手连弹。一曲高山流水自弦下而出,清丽灵动,如鸣佩环。袅袅琴音化作千丝万缕的云霞,于九天之上缭绕不绝,时若高风,时若低流。可谓是竞者叹不如,听者称妙哉。

见着此情此景,她不禁一怔,他却是甚为熟稔,解释道:“哦,忘了告诉你了,此乃音鸣城之旧俗。每逢晴朗黄昏时分,善歌舞之人便聚于城中央涌泉两侧,或歌或舞,以展其技。有些高人便伺机寻弟子传人,可是个十分热闹的习俗,”他又笑问:“可有兴趣过去瞧瞧?”

闲来无事,她便应了他的提议。

刚到了涌泉之侧,她便有些后悔了。周遭皆是些长袖善舞、琴瑟和鸣之人,独她一人无技无艺,干立于一旁,有些突兀。一群人做着自己不懂的事,唯己一人尴尬地旁观着,心里多少是有些不舒坦的。于是,她唤了他两声道:“我们还走吧,着实格格不入……”

他却道:“只是你罢了。”语毕,从怀中掏出一支翠色玉箫,置于唇畔,轻吟韶音。她这才记起,他是善乐的。那箫声穿透了近旁所有的音色,直连碧霄,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曲调时而忧转如风华落月,时而铮鸣如霜天竞行,时而低哀如杜宇啼血,时而激越如金戈铁骑、万马奔腾。

旁人俱是一怔,这些人多半是半调子的公子哥们,一知半解、附庸风雅,何曾听闻如此高妙之音?甚至是附庸和鸣也难及,更莫谈驾临其上了。所谓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便是如此。

是时只余他一人吟箫之声,舞女们不曾听闻这等玄妙之音,也不觉顿住了步,不知用怎样的舞蹈才可合上此亦真亦幻之音,只是沉浸于韶音之中,如痴如醉。

长天里飞来数排秋鸿,雪羽霎时铺满了天际,合着箫声翻飞腾舞、争鸣高歌,一字排开,似逶迤白练、长河涛清,净色霜毫、轻纱细锦;又翔回成圆,环绕于涌泉上空,似苍山雪顶、杨花漫漫,烟云缭绕、月华流光。

她何曾见过此景,早已是叹为观止了。

忽有一老者信步而来,白衣白发,眉目间威而不怒、肃而不厉,不似寻常人家之人。他边走边拍手直称赞道:“妙哉,妙哉。不愧为箫韶九成也。”

身旁开始有人惊呼“音鸣大师”,这一呼引来了众人的侧目,倒吸冷气之声频频入耳,从这称呼与反响看来,这位音鸣大师定是极有威望的音乐大师了。能得到大师的赞赏,想必他的技艺已是登峰造极了,她于心中暗暗咋舌,不曾料他一介杀手竟在音乐方面有如此高的造诣,只道是懂些皮毛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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