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九说:“那我也借子农的吉言了。”叶子农说:“我没吉言,我就傻乎乎说实话。都是实话,对梦岩的店就是臭嘴了。”戴梦岩说:“九哥,还记得柏林开会吧,你说子农多坏呀,他让我把地球扛住。”老九“嘿嘿”笑笑。
叶子农说:“那你说咋办?那么多钱,你让个穷光蛋想辙,给点时间还不耐烦了。要么您就别来,咱要打算端着就端踏实了,那钱咱不要了,那才叫耍派。”
戴梦岩说:“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是汗水泡出来的,冬天浇凉水,夏天晒起皮,人能累到站都站不起来,你见过吗?你的钱都是歪门邪道来的,你当然不在乎。”
老九说:“我看报纸,中国跟匈牙利的互免签证条约作废了,4月28日在北京签订了新的中匈签证协定。果然是这样啊,难怪当时子农一再说要快,要快。”
叶子农说:“以后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做不得了,得注意影响了。说心里话,咱真没打算有正形来着,可奥布莱恩就愣给你往正人君子上捣腾,咱不装绅士不行了。”
戴梦岩说:“你再装也成不了绅士,就像我,再装也成不了淑女。”
老九说:“梦姐的风范咋能是一句淑女可比的?说实在的,我做梦都没想到能有机会跟梦姐这样的大明星一起吃饭,我觉得很荣幸。”
戴梦岩说:“九哥,你要这样说可就是赶我了。”
叶子农说:“梦岩这性子不叽扭,适合做兄弟。”
老九问:“啥是叽扭?”
叶子农说:“就是女女的,劲儿劲儿的,普天下的人没有不欠她的。”
戴梦岩说:“做兄弟,那你抢银行要分我一半的,我给你望风。”
叶子农说:“您望个风就要分一半?”
戴梦岩说:“我是你兄弟嘛。”
叶子农说:“咱不是拜把子那种,咱可是亲兄弟。”
戴梦岩说:“亲兄弟?那我连风都不望了,回家为你祈祷,照样分一半。”三人哈哈大笑,客厅里充满轻松、愉快。
第三十九章
1992年5月12日,星期二,下午。纽约圣尼耶尔大学商学院1992届工商管理学毕业生论文答辩会举行,答辩会场设在一间预先布置好的教研室。
方迪返校已经几天了,今天是她毕业论文答辩的日子,她是第二批答辩生。方迪经历过新闻学院的毕业论文答辩,对本次工商管理学答辩又有充分准备,之前也参加了答辩委员会组织的预答辩,心里并不紧张。答辩席在讲台上,台下坐着3位答辩委员,主答辩是学院的副院长。方迪上台先向答辩委员说了声“老师好”,然后就开始论文陈述。
方迪的毕业论文题目是:《决策的法则——见路不走》。
方迪说:“我承认,初次听到‘见路不走’的时候我很排斥,甚至在心里嘲笑,觉得故弄玄虚。当我明白了这个词的含义之后,我觉得我很浅薄,也为我的嘲笑而惭愧。”
方迪说:“在这所伟大的学校里,相信每个学生对‘创新’这个词都很熟悉,每个老师都在强调创新,技术创新,管理创新,思维创新。如果不拘于字面,我的理解是:创新并不是执着于新旧,而是要善于发现和创造更符合实际的方法。市场条件在变,必然要求决策和管理相适应,而不断催生的方法普遍具有‘新’的特征,人们就习惯了用‘创新’这个词来表达。这是一个方便的表达,其本质是‘更适应条件’和‘更符合需要’的意思。”
方迪说:“为什么每个老师都在向学生强调创新精神呢?我的理解是:因为人们习惯于把每一个成功的范例都贴上标签,正确的、先进的、潮流的,然后拿着这个标准衡量一切管理方法,只要是不符合这个标准的,就是错误的、落后的。这很可怕,因为每个企业的具体情况不一样,没有哪种条件是可以悉数复制的。我们在教室里学习了很多方法和技巧,正如老师反复所讲的,是引导、启发我们的思维,培养我们的独立思考能力,而不是让我们去照本宣科、生搬硬套,其本质,就是培养我们见路不走的能力。方迪说:“过去我是以两极判断事物的,非好即坏、非对即错、非此即彼,这样的思维很狭隘,事实上很多事物并不是以简单的对错就可以判断的,是属于条件的可能与否。任何事物,从成因到结果都是有规律的,什么条件产生什么结果,什么结果需要什么条件,这是科学。如果符合一个好听的概念比符合实际重要,对于企业就很危险,就会脱离实际。有一个很中国化的提法,叫解放思想,跟老师讲的‘创新’基本是一个意思,都是主张挣脱模式思维的束缚,用实事求是的、辨别的、证明的科学思维去认识事物。所谓‘决策’,是指具有方向性意义的重要决定,正确的决策是企业得以生存和发展的根本,而‘见路不走’就是企业决策的法则,不唯经验、教条,不唯标签、模式,只以企业的根本利益为目的,遵循因果律,走条件的可能。只有这样,企业才可能具有顽强的生命力。”
方迪说:“……”
方迪用了不到7分钟完成了自已的论文陈述,从“创新”一词开始说起,分析创新的表达本意,延续到“需要”、“目的”、“正确”,延续到见路不走,延续到决策法则。
下一个程序就是答辩。
主答辩提问:“定律是不是路?”
方迪回答:“不是。定律是定律,路是路。路是方便的、经验的、模式的、固化的、既有的,定律是必然的、因果的、规律的。”
一位答辩委员问:“我们不需要学习前人的经验吗?人类不是在一代一代的知识积累中得以进步的吗?”这是两问一题,并作一题回答。
方迪回答:“知识包括了定律和经验,但现在讨论的主题不是给知识划分范畴,而是讨论经验与因果律的关系。见路不走是不唯经验、教条,不是排除经验、教条,不唯就已经包含了学习、借鉴。任何一个成功的经验起初都不叫路的,走的人多了才叫路。见路不走是更接近科学的思维,不表示路就没用了,对于不能理解见路不走的人,见路就走也不失为一种方法,至于能走到哪里就得靠碰运气了。人是懒于动脑、勤于动心的,喜欢把某个条件放大为成因的全部,这样容易比照,容易获得信心。最简单的例子就是:大家都是人,别人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事实不是这样的,别人能做到的我不一定能做到,‘都是人’只是其中的一个条件,只有我具备了别人能做到的全部条件,我才可能做到,而事实上我很难悉数复制别人的条件,只有根据我的条件去做我能做到的,才是不脱离实际的。”
另一位答辩委员问:“见路不走,人怎么出行呢?不看路标见路就走,实际生活里有那么傻的人吗?如果没有,你的命题还有意义吗?”这也是一个故意混淆概念和逻辑关系的提问,考的是答辩人的思维。
方迪回答:“如果事物都是肉眼能看到的,那就简单了,相信谁也不会傻到不看路标见路就走。问题是很多事物是需要用思维的眼睛去看的,识别一条马路简单,识别一条思维的路就不那么简单了,我不知道有多大的可比性。思维的认识方法,中国人叫解放思想,世界人民管它叫智慧,佛教称之为开天目,可见比肉眼的认识要困难得多。”
主答辩问:“我明白你的意思,也同意你的观点,但我们是不是应该有个更容易让人理解的提法呢?比如:正确的路。”
方迪回答:“我认为,‘正确的路’是一种正确的、保险的、不出错的、同时也是没有质性甄别和无从操作的表达方式,请原谅我冒昧,如果因为还没有一个公认的叫法而放弃了可能的表述方式,这是不够积极的。路包含了模式、经验、教条,不管用什么提法,首先要把这些东西剔除出去,要有质性甄别,强调、突出走因果,走条件的可能。我非常赞成老师的观点,应该有个更容易让人理解的提法,但是以我现在的能力我无法回答这样的问题,我把老师的这个问题当做课外作业留给自己。”
主答辩微微一笑,看了看两个答辩委员,然后对方迪说:“你可以下去了。”
方迪毕业了。方迪感谢老九的那个笔记本给她帮了大忙,在她看来,五分抄袭、三分思考、两分临场发挥,就这么蒙混过关了。
毕业典礼,颁发学位证书,穿学位服拍照、狂欢……永不褪色的程序。
第四十章
戴梦岩从雷蒙诺保安公司出来,开车去了派拉姆公寓,途经那家香港餐馆,她停下车进去买了3份九龙凤翅。她算计着冰柜里储存的鸡翅已经不多了,该补充了。
她心情很好,因为她准备了一个她认为一定能让叶子农惊喜的好消息。
来到派拉姆公寓,她走到餐厅,见叶子农伏在餐桌上研究时装画报,餐桌的另一侧摆上了筷子、勺和一小碟辣椒酱,显然是准备吃午饭了。
叶子农一看袋子上“九龙饭店”就知道是鸡翅,起身说:“我去拿包装。”
戴梦岩把3份九龙凤翅取出来放到餐桌上,打开其中的一个方便饭盒,鸡翅这时候还是热的,叶子农在包装前还可以吃点新鲜的。
叶子农抱出真空包装机和铝箔袋,摆开阵势准备分装。
戴梦岩从包里拿出一张3天前的华人报纸,展开第一版放到桌子上,指着上方一行红色大标题提示道:“你看看这个。”红字标题是:中国交响乐《我的祖国》将在巴黎演出。副标题是:著名作曲家、指挥家易海峰率中国首都交响乐团来巴黎访问演出。文章介绍了中国首都交响乐团来巴黎访问演出的时间、地点、场次,音乐会的名称就叫《我的祖国》,《我的祖国》这部交响乐是著名作曲家易海峰的代表作,易海峰本人也是中国首都交响乐团的首席指挥。
戴梦岩说:“你做火机贴章,我就明白了你的心思。我刚从安保公司出来,他们制订了一套方案,车辆、保镖、包厢都是保密的,连我也不知道。这是你来巴黎以后的第一次公开露面,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对你的形象有利,也让外界看到你跟我是在一起的。”
叶子农看完,略带歉意地说了一句:“我就不去了。”
戴梦岩满心期待叶子农的惊喜,却不料是这样的反应,诧异地问:“你怎么了?”
叶子农说:“我去不合适。”
戴梦岩说:“是怕花钱?还是怕人看见跟我在一起?你什么意思啊?我告诉你钱已经付过了,很多,你去不去都要不回来了。”
叶子农说:“一锅粥,就别让我解释了,一解释你准得跟我干仗。”
戴梦岩说:“不解释才干仗。你说吧,说不出正当理由你必须得去。”
叶子农问:“你保证不吵架?”
戴梦岩说:“不吵,你说吧。”
叶子农说:“一个躲在鼠洞里偷生的人,就别去糟践那支曲子了。”
戴梦岩惊呆了,她怎么也没想到是这样的理由。这就是说,是她让叶子农变成了躲在老鼠洞里偷生的人,以至于听一场《我的祖国》都是糟践了那支曲子。她盯着叶子农,气得好久才憋出一句话:“叶子农,你太恶毒了!”
叶了农说:“你看,还是吵上了。”
戴梦岩质问道:“你做火机贴章怎么没说糟践?国旗就不伟大吗?”
叶子农说:“那个没有公示性,不涉及社会观感,反映的是我的真实态度。这个是招摇过市的,当个人私事涉及了社会观感,你的顾及半径就得延伸。因为认同马克思主义就需要保护,这不是我的真实态度,也不能表达这个态度。”
戴梦岩愤怒地说:“你要用这种方式表达来巴黎的不满,当初就不该答应我。我一直是仰着脸看你的,我以为你跟别的男人不一样,我以为你不会虚伪。”
叶子农起身说:“我回避一会儿,我去厨房抽支烟,你冷静一下。”然后把烟、打火机和烟缸拿到厨房。
戴梦岩说:“这又是发泄不满。”
叶子农说:“这是不激化矛盾。”
戴梦岩匆匆到厨房把烟、打火机和烟缸拿过来,说:“就在这里抽吧,我不冷静,也冷静不了。我说过不许跟我用心计,我说过没有?说过没有?”
叶子农慢腾腾点上一支烟,平静地说:“我以前有个女朋友钱包被偷了,她就骂,骂小偷出门就被车撞死,外带全家都不得好死。我说骂两句娘消消气就算了,不必用那么恶毒的诅咒。结果她说:我知道你烦我了,是男人就大大方方说出来,别像个娘们儿拐弯抹角,真没劲。你还能说什么?把混淆逻辑当法宝用,你觉得这可以表示女人率真吗?”
戴梦岩说:“不许在我面前提别的女人。”
叶子农说:“嗯,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