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切可以从头来过,他会后悔今天的选择么?
也许依然不会放弃对欲望的追逐罢……
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素卿慢慢从昏迷中苏醒,克制住眩晕的感觉,下意识想尝试起身。然而四肢的束缚却让她连任何动作都无能为力。
素卿仰面平躺着,一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失神的瞪着天花板。瞪着瞪着,忽然湿润了。跟着一滴眼泪从眼角溢出。划过脸庞。
就在下人们为她的暂时平静而暗自庆幸的时候,素卿呆滞的瞳子骤然闪烁着惊恐的光:那魔鬼!随时会来!要赶快逃开!
潮水般的恐慌再次席卷,全身上下每一条肌肉都在痛苦得刺激下痉挛不已。伴随着一阵阵痛苦的呻吟和急促的喘息声,脸用力后仰,几道青筋骤然在颈处突出。明知不会有任何作用,依旧竭力挣扎扭動,双手想拚命抓紧什么,却因被白绫固制而丝毫无着力之处,被紧缚身体无法控制的向上绷起,弯曲,拱起……
素卿在疯狂与无助中苦苦挣扎,恐惧的高声尖叫,如同掉落陷阱的野兽……
在痛苦的痉挛中;素卿泪眼婆娑的重新见到那魔鬼的狞笑。彻头彻尾的恐惧,令素卿全身扭曲不止。不断呻吟哭喊;而在魔鬼消失的间歇中,素卿会默默地祈祷对方不要再来。但不幸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新一轮得磨难就会随之而來。而且越来越密集。令她难以置信的绝望可怖一次次击穿她的最后神志。
“不要,求求你……魔鬼……饶命……谁能救救我。”素卿艰
难无助的凄惨哀求。
一时间。素卿悲惨啲哭叫声充满了大殿,悲鸣越来越凄厉。让人听了不免凄然落泪。几个宫娥在一旁目睹这绝望的一幕,不禁扭头不忍看。
许久许久,素卿连高声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悲鸣的声音逐渐微弱,整个人已经精疲力竭,如同次从水中捞起。双眼已哭肿,嗓子也因尖叫而嘶哑不堪,头无力颓然垂在胸前,纷乱的头发遮盖住脸颊,再次陷入昏厥。
如此反反复复,周而复始。
无尽的悲哀疯狂蔓延,素轩感到绝望是那样的寒冷,像是最冷酷的寒冬。他的一生,从来没有感到这样的绝望。
仰头饮尽壶中酒,随手将酒壶扔到玉阶之下:“说!”他阴柔的笑着,眸中却冰冷,无半分笑意。
太医周身微颤,将身子匍匐到不能再低:“娘娘的疯症越发恶化了,连汤药都无法灌入。只怕……”
容素轩的外表依然平静无波,手掌却紧紧抓住龙椅的扶手,面无表情地继续听下去。
太医沉吟良久,壮着胆子继续回道:“治疗此类疯症,任是再珍惜昂贵的药材,妙手回春的郎中,都未必管用。正应了那句老话:心病还需心药医。只要有人能打开娘娘心中的郁结,自然不药而愈。”
他浑黄的老眼种流露出一抹睿智的光,飞快地瞥了容素轩一眼:“反之, 若是任由目前状况继续下去,只怕依娘娘的身体状况,心力极度衰竭,再也熬不了几日了。”
惊恐如海浪般袭来。
握着扶手的手猛地施力,竟生生印下指印!
骤然站起身,销香炉随即被踢翻,发出巨大的撞击声,寂静的夜被无情的击破。
天地寂寂,明月寂寂。
有风吹过大殿,吹起幔纱飞舞……打在他脸上,冷冷的,一直冷到心里。
容素轩静静地站着,看着纱风中摇,等风停下来的时候,他就慢慢地走过去,就像是走入了阴森空虚的坟墓。
心冰冷,甚至比月亮的冷辉更冷!
这所宫殿,因为素卿的缘故,没有灯,没有烛,没有火,只有黑暗。
死一般的黑暗静寂中,他来到了她的身边。
她折腾了几天几夜,已经昏睡了,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敢出现。
容素轩凝视着那张惨白的睡颜,痴痴的看着,看着,嘴部的轮廓变得很冷,几乎已冷得接近残酷。是的,他向来对别人残酷,对自己更残酷。
那同样苍白的脸上还是全无表情,又有谁能看得出这冷酷的面具后,究竟隐藏着多少辛酸和痛苦。
就这样过了一夜。
东方初白的一霎那,素轩的凤眸中忽然闪过混合着惶恐与凄惶交错的光。
猝然俯身,最后一次决绝的吻上她的唇……
那样怜惜,那样温柔,那样留恋……
再抬头时,镇定不再,整张脸都已因痛苦而扭曲……
上朝的时辰又到了呢,他挺直了腰,拭去了眼角泪痕,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放手
窗外暮色已深,花香在晚风中默默流动。长夜即将到来。
容素轩放下手中的朱笔,推开高叠的奏章,起身走出御书房。
御花园中花树扶疏,乳白色的雾气渐渐升起。越发映衬出他脸色的苍白,白得透明,白得可怕。
然而他的凤眸依然很亮,只是带着种说不出的空虚忧郁。
缓步走进园中凉亭,只见亭中高塌低几,几上一琴。手抚琴弦,“挣”一声,空灵的琴声,就仿佛是和白雾同时从虚无缘渺闷散出来的,立刻填满天地间。
素轩的心灵逐渐就起了种奇妙的感应,绵绵无尽的痛苦,忽然都已变得很遥远……
伴随着琴音,无尽的过往,曾经以为无关紧要的一切,曾经毫不珍惜的细节,以无比清晰的姿态,一幕一幕,重现眼前。
荷塘水榭,春风细雨,素卿的笑靥莞尔如花。他轻声纠正她的错处,他们的手指萦绕,按踏琴弦,素卿的脸颊猝然红了,含笑低下头去,头发上的淡淡兰香缭绕不散……
中秋夜宴的归途,如霜的月光下,他们执手交握,若隐若现的情思暗暗升腾,素卿玉样的脸庞,划过矛盾而挣扎的依恋……
问心斋遇刺,他装作昏迷未醒,素卿第一次偷偷吻上他的唇,合着不知道何时滴下的泪珠,以一种绝望而奋不顾身的姿态……
她的滚烫紧紧贴着他的冰冷。倔强而坚持,执着却无望……
她永远都不知道,在那一刻,他的心漏跳了一拍……
去往宁州劳军的马车中,车轮被石头磕绊,随着惯性,素卿全身扑倒在他的身上,两瓣樱唇猝不及防,紧紧贴在他冰冷的薄唇。
他被她压在身下,只觉得她吹气如兰;口脂香气阵阵袭来……他知道应该毅然推开,可是那一瞬间居然忘记了如何应对……
还有许多许多珍惜的回忆……
他,原来真的曾经快乐过……
只为博得他的一丝真心,素卿决绝而惨烈的跳下悬崖。被救起时,那奄奄一息的面容上,冷泪缓缓顺着脸颊流淌到嘴唇。然而她还是抽动嘴角,做出了一个悲凉而倔强微笑……
为了抑制心中对她渐渐升起的情愫,他极力说着最残忍的话,拼命的伤害对方,而刚从死神手中脱逃出来的女子,却竭尽全力,发出断断续续的誓言:“只我一人……认为值得便罢了。我……并……不悔!”
单薄的身子剧烈的颤抖,不停发出剧烈的呛咳混着血丝,沿嘴角流下。然而她却完全不以为然,望着他笑,坚定而顺从:“淡月的命……本来就是……轩的。”
他闻言像被蜇了一下,豁然站起身来,镇定心神,浑若无事望着她的惨状,话语是那样无情冷漠……然而心头,却像被刀割一样生疼……
她为他舍命,面对死亡也是含着笑的……
可是他,却一再冷冷伤害对方,无情的把她推向蓝凌,无视素卿那绝望的泪水……
他一次又一次出言□她,拒绝她的关心……
甚至,他亲手将她当作祭品,送给蓝澈……在那个时候,素卿的心已经千疮百孔,丧失了所有的希望了吧……
桩桩件件往事,如同一把一把利刃,抢扑后继,扎向心头。
“挣”的一声,琴声又起。
四周暮色更深了,黑暗就像是轻纱般泅下来,笼罩了整座花园。
琴声悲凄,诉说着内心的悲苦。
面对真情,他初时不屑,后来又转为不敢……
事到如今,待要挽回,为时却已晚……
覆水难收……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生命中纵然有欢乐,也只不过是过眼的烟云,只有悲伤才是永恒吧……
于是容素轩的脸上,复又露出苍白而残忍的笑意,对自己的残忍……
抚琴的手忽然一震,“格”的一声,五弦俱断。
夜深了,四周寂寂,夜色清玲。星光正冷清渍地照着断琴。
容素轩默默抚摸着断弦,苍白的脸在黑暗中看来,就像是用大理石雕成的,坚强,冷酷,高贵。
花丛深处,一道淡淡的影子逐渐清晰。
懒散而嘲讽的声音也随着传来:“好个心断如琴。”
容素轩只默默地看着对方缓缓走来,眼连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好像早巳算淮了他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一样。
如水的月光下,黑夜少年长身玉立,气度从容,目光奕奕中带着惯常的调侃。
只是,那曾经风神俊朗的脸庞上,多了一道狰狞的伤疤。自眼梢,到嘴角,贯穿左脸。在这凄楚的夜色中,更显诡异。
容素轩淡淡而笑,优柔从容的声音响起:“你来了。”
黑衣少年也朗声笑了起来,双手抱胸,望着对方眨了眨眼,道:“你派出影卫四处打探我的行踪,又特意将皇宫的布防削弱,自然是想请我来。”
话音一转,眼被变得利如刀锋:“可惜,在宁州的时候,你的手下下手太狠,直到最近,我的伤势才痊愈呢。”
面对他的咄咄质询,容素轩却丝毫不以为然,柔声笑了,笑声更优雅有礼,道“南国传说,世间有一种神奇的狸猫,天赋九命,难以杀绝。只怕说的正是那允公子呢。”
他终于从亭中走了出来,他的脚步安详而稳定,背对那允远哲,转向阴沉的林海。从背后看过去,他的风度优美,无懈可击。
可是,就在这一瞬间,那允远哲却觉得对方的身影是那样萧索,那样孤独。寂寞得让人同情。
正在失神间,容素轩的声音复又传来:“那允公子,你可相信,朕从未想过要将你置于死地。”这轻柔的话语,居然很是诚恳。
那允远哲的心内越发疑惑,凝视着他,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却充满了讥消:“承蒙容公子另眼相看,那允还真是受宠若惊呢。”他没有口称圣上,依然延续原本的称呼,脸上虽是懒怠的笑,心内却飞快的思索,想弄清楚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容素轩忽然转过身,如水的秋波对上他的深眸,慢慢地接着道:“朕知道这话,你是必定不信的。”幽幽嗟叹一声,目光中忽然露出种说不出的悲哀之意:“其实在这世间,朕唯一羡慕的人,就是你。”
那允远哲彻底惊呆了,一动不动站在原地,这一向高傲绝伦的人,居然说羡慕自己!
不理会对方的反应,容素轩自嘲的轻笑一声,自顾自说下去:“朕虽羡慕你,却并不想成为你,也无法作出像你一样的选择……”宽大的衣阙在晚风中摇奕着,嘴角笑纹加深,笑容中竞似带着种说不出的诡秘之意:“人这东西,就是这样矛盾呢……”
那允远哲的瞳孔因惊愕而收缩。两个男子对面而立,风已停止,御花园中静寂如坟墓。
许久许久,那允远哲眼睛里忽然起了种奇怪的变化,可是立刻又恢复冷静,道“你应该知道我为何而来。”他收起了一贯的玩世不恭,低沉的声音极为认真严厉。
容素轩声色不动,淡淡道“是。”
那允远哲脸色变了,变得更惊讶。像是竭尽全力挥出的重拳生生打空。心头最迫切的牵挂不由自主疑问出声:“你真的肯让我带卿卿离开?”
容素轩依然不动,只是精心掩饰的脸色变了,就好像一直不败的提防,突然濒临崩溃。
双拳紧紧握起,比平时握得更紧,整个人也似已突然凝结僵硬。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轻微的点了下头……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蜂拥上头,黑衣少年的脸色变了,看来就像是天上的冷月,自里透青,青得可怕。
偏殿浓黑,黑如地狱。
不分昼夜,这里决不点灯。
只有高大的窗棂,投射进月亮萧索的冷辉。
那允远哲的手有些颤抖,缓缓摸索到雕花辉煌的门扉。
万籁俱寂中,猛然传来女子癫狂的哀嚎声。
那允远哲的心,顿时痛若窒息。
月光下,偏殿空旷无边,所有的陈设均被撤走,只余一张雕花大床。一个披头散发,衣衫凌乱的女子,正在床上狂乱的苦苦挣扎。看似柔弱的身体里,爆发出巨大的蛮力,甚至挣断了束缚她手脚的白绫,如玉的手腕的被磨擦得鲜血淋漓……
几个宫娥竭力按压着她,试图将一碗药汁喂入,然而素卿却像是见了鬼一样,歇斯底里的摇着头,的全身剧烈扭動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