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还有下辈子,我宁愿做一个没有名姓、没有家世、没有牵绊的天涯浪子,忘却前尘,忘却你们每一个人。
划一叶舟,沽一壶酒,大日抛却,酩酊一世……
……
山巅之上,连城朗月独自伫立在原地,静默地好似一尊冰雕。
叶梨若暗自绞着手指,正想上前,却被易九阳挡住了去路。
易九阳声音平和道:“如果叶姑娘当真了解他,我劝你还是不要上前得好。”叶梨若这个女人是很聪明,只可惜,她的聪明只放在了不应当放的地方,她现在过去只会有一个结果,死。
呃,其实……她死倒是不要紧,怕只怕让某人忍耐崩塌,血染九龙山,累得连城千秋一番苦心付之东流。
想及此,易九阳回身对众人道:“诸位,既然连城千秋已死,事情便就此了结,诸位不妨听九阳一劝,即刻下山,至于家叔十五年前卜的那一卦,从今往后,也不再存于世,诸位日后还是万莫再提及此事。”
是啊,连城千秋死了!
连城千秋死了,那掌控天地四方的四枚绝艳朱砂已经从这个世上彻底的消失,从此,再没有什么天命之人,就算是还有一个连城无双,可连城千秋这样的风华绝世得令人灵魂震颤的人都这么轻易地死了,谁还会再把一个连城无双放在心上?
众人心头一愕,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地想起了上山时连城千秋吹的那首箫曲,那种前尘尽去、独留孤人望云烟的寂寥,让他们原本激越振奋的心忽然变得消极沉闷,连下山的脚步都变得重若千钧。
易九阳劝说叶梨若也和他一同下山,留连城朗月在山上冷静冷静,可是当人们走到半山腰时,忽然,风云变色,飞雪的阴云一刹那散尽,灼灼的日光将沐雪的大地照得一片惨白。
刚刚下过雪的冬日寒天,竟然诡异地劈过一道道闪电惊雷,致使整个九龙山都剧烈地晃动了起来,巨大的轰隆声传入耳中,只见山顶冰雪如浪涛汹涌地袭来。
“不好,雪崩了!快,大家合力用内息罩挡住!”
再是强大的高手,在自然的力量面前便显得微不足道。在他们慌忙抵挡时,易九阳却双眉深锁,含着深深的忧虑望向山巅。
朗月,你可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看来连城千秋真是你命中的大劫。
涛涛雪浪中,一袭染血的白衣以飞快的速度从山巅而来。
叶梨若霎时喜上眉梢,月哥哥,没有因为连城千秋的死消沉,她就知道,月哥哥心里其实不是那么在乎连城千秋的!
“月哥哥!”
连城朗月穿破雪浪,如一道惊天飞鸿影,以翩然遗世的姿态来到了叶梨若身边,风华天成,俊美的容颜露出一抹熟悉的笑容,那份温柔让叶梨若觉得身边的冰雪仿佛都在一瞬间消融了。
“梨若,我们下山吧!”
叶梨若激动地连连点头,眼中甚至泛着泪光。
易九阳听着两人相依远去的脚步声,听着慑日剑上残留的血一滴滴地落入雪中,沉重的叹息声渐渐飘远。
纨绔狠辣,是她的伪装,温柔多情,是你的伪装。
她用纨绔狠辣把刀剑插进了自己的心脏,成就了对你的温柔多情,你呢?你的温柔多情可会同样变成截然相反的残酷决绝?承受这份残酷决绝的又将是谁?
第二百五十二章 情丝如絮沐雪孤星的呜咽
当心痛到麻木,就连哭,也哭不出来了。
千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的连城山庄,只知道当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站在了九龙山的山巅上,眼前,是黑漆漆的一片,天空近得仿佛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可是当她真的伸出手去,却又是那么遥不可及。
双脚一阵阵刺痛传来,她迷茫地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正赤脚踩在地上,双脚早已经血肉模糊。
鞋呢?
她目光迟缓地四处搜寻,忽然顿住郎。
鞋……
好像……上山时被荆棘刮破了,她直接丢掉了锎。
一片白色的东西忽然飘入眼帘,落在了她的脚面上,在鲜血中消融,她木然地抬头,静静地仰望着暗沉沉的天空,片片白色的绒花正稀稀疏疏地从苍穹落下,恬静的美丽,携着孤寂的冷意。
下雪了……
已经……入冬了吗?
这是入冬的第一场雪呢!
难怪有内息护体,仍是觉得有些冷,她身上穿的还是刚入秋时……家里送来的薄衣……
家?
爹都没了,哪儿来的家?
凛凛冬风卷起轻盈得不堪蹂~躏的衣尾,将衣服紧紧地贴在了身上,却根本不足以抵挡呼啸而来的狂风。
寂寂山巅,茫茫天与地都陷入了没有尽头的黑暗,就只有她一个人,只有……
一、个、人……
这种感觉,为何……有种隐约的熟悉?
“嗷——”
高大的白虎脚步轻盈地跃到地上,静静地走到了她身边,与她一同看着山下隐隐约约的灯光,连城山庄的灯光,还有,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的火光。
小幻巨大的身体卧倒在地,粗壮的虎尾卷起,勾了勾千秋的腿弯。
千秋浅浅一笑,坐到了小幻身上,俯身抱住了它温暖地身体,声声低语似情~人之间的呢喃,又似好梦正酣时的呓语。
“小幻……我们有多久没有一起在山上看日出了?明早的日出映着雪,雪上溅着红梅图,一定会很美……”
这夜的雪越下越大,漫天的鹅毛飞舞,整个世界都在这无瑕的白中沉默了下来,静静地等待着破晓。
黎明渐至,天蒙蒙地亮了起来,可雪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等不到日出,只有……东方一片刺眼的晕白……
人生最后一次日出,却终究……是无法放晴了……
……
“这是我连城家的家事,不劳诸位前辈费心!”
连城朗月看着一夜之间便聚在了九龙山的各家人,温柔的眼中一片凉薄,在掠过身边叶梨若的神情时,他眸中更是阴翳一闪而过。
昨日才发生的事情,知道的仅仅在场的三人而已,他已经下令封锁消息,那么,把消息透露出去的是谁呢?
总有人把别人当成傻子!
甘坤之愤然道:“这已经不独是你连城家一家的事了,此前我们各家总有高手莫名的被人吸尽精修,一直不曾找到凶手,如今连城千秋的修为一日千里,神速诡异,简直叫人难以理解,我们不得不把这两件事情联系起来,今日,我们就要连城千秋给我们各家一个交代!”
“没错!”
“杀人偿命,今日连城千秋就要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
成百上千的人穿着华贵的锦衣,却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扭曲着狰狞的嘴脸咄咄相逼。
连城朗月默默地看着片片雪花堆积,被那些丑陋的人践踏,墨玉般的眼底深处凝起了毁天灭地的漩涡骇浪,袖下,橙红色的火灵之光带着银色金灵在温玉般的手中集聚。
千秋,他们都容不下你吗?
那为兄便把他们全部送去另外一个世界,可好?
可就在他即将逼近忍无可忍的边缘时,易九阳忽然不紧不慢地挡到了他面前,像个多年的好友,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朗月,凡事总要有个定论,这是所有人都想要的结果,山巅生死之约是你和连城千秋的约定,我们自然不会冒然插手,一切仍掌握在你和他的手中,时辰不早了,他还在等你。”
四目相对,连城朗月读懂了易九阳的提醒,他扫了眼易九阳的手,目光一沉,悄然收敛了险些爆发的戾气。
易九阳收回手藏于袖下,掌心已经留下片片灼伤和剑伤,他看似云淡风轻,心中却是不由得松了口气。哎,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这些人为何非要来招惹这位老兄呢?
曼曼箫声,丝丝缕缕,似有若无地从高处传来,似有道不完的孤寂,又有诉不完的心伤,极尽人世间沧桑与悲凉,哀转婉鸣,低低地在风雪中挣扎着呜咽……
如此箫音,已是入了化境,让每一个人听到它的人都不禁心生怆然。
连城朗月抬眸,醉人的目光极尽温柔地望向山巅最高处,压抑的无奈与苦涩紧紧地揪扯着他的心。
千秋,你可是在告诉我,你在等我,等我去杀了你么?
凄凉的笑意在他的嘴角绽开,他双拳紧握,踏着积雪山壁扶摇直上。
千秋,若是这世间容不下你,你去哪里,我陪着你便是,你这曲子太孤单了,为兄不喜欢啊……
易九阳听着身边人们如飞蝗般紧随连城朗月的脚步跃上山巅,侧耳听着那遥遥呜咽的箫声,低低地慨叹:“连城千秋,你若真是个山野村夫,该多好!”
可惜,如此令人动容的性情,如此旷世的才情,简直是一剂令人疯魔的毒药啊!
夜凉西风起,悬月醉相依;
蝉鸣清秋里,独咽离别意;
梦,相随;
离愁泪,流落千行;
相思酒,最难醒;
叹佳期,不遇……
洞箫吹千里,琴瑟相和依;
夜夜幻君亲,踪迹难寻觅;
忆,旧景;
手如玉,青丝如絮;
苦执迷,心中影;
今只余,;凤独鸣;
盼,野鸿音;
碎,描眉镜;
人生戏,谁听;
乐文情,唯余白鬓;
梦,相随;
手如玉,青丝如絮;
相思酒,最难醒;
今只余,孤星,
独吟……(注:箫曲《孤星独吟》)
飒沓风雪,单薄的衣,料峭的影,凌乱的三千如絮青丝,踩在雪地里血肉模糊的双脚,一一入目,无不深深地刺痛着连城朗月的心,刺骨的寒风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沙哑干涩,竟是发不出一个音节。
他默默地解下自己的披风,正要上前,却看到千秋忽然蹲下了身子,用双手将那管随身携带的银箫埋进了雪里。
清冷柔软的声音伴着风雪传入连城朗月的耳中。
“这管箫本是子母体,我走之后,不要拿走它,自然会有人来找,这是我能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好!”
箫埋好了,千秋才转身面对连城朗月,不知是麻木了,还是释然了,每一字每一句都是那么平静。
“我害死了爹,我已经没脸见他了,但是请你好好安顿爹的后事,不要让任何人亵渎他。”
“好!”
如此平静的对话是千秋没有料到的,她怔愣了片刻,视线穿透纷纷飞雪,深深地凝视着几步之外的那张俊容。
这个男人……好看得没有一点瑕疵,眼睛里开着桃花……
君子猗猗,容止似玉;君子猗猗,风华天成。
“连城朗月,你知道吗?你长得跟一个人有点像。”
连城朗月温声道:“我知道,那个人叫东方,你曾经在昏迷时对着我叫他的名字。”
千秋不禁有些惊奇,原来他知道啊!
她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东方是他的姓氏,他叫东方莫,是我曾经用生命爱着的男人,我爱了他二……我爱了他十年,可是后来……他死了,在我的世界里消失了,然后,我遇到了你,我忘不了他,所以把你当作了他的替身,用你的存在来填补他在我心中留下的空缺,所以一直以来,我爱的都是东方,而不是你,连城朗月。”
连城朗月始终柔和地望着她,言语间含着似笑似悲的意味,“哦?原来如此,看来,你确实很在乎那个男人!”
千秋只是眼神莫名地看了他一眼,便侧脸望向空中的雪花,意味深长地叹息:“是啊,我很在乎他,不管他是否在意我,我都在意着他,只可惜……雪花与阳光的宿命,短暂的相逢,终究要无疾而终。”
尽管身后、山下围了千百人,可是只属于两人的对话仿佛谁也插不进来。
“既然雪花无法和阳光相逢相守,那便一起去另外一个世界,只要阳光变成月光,不是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