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奎见状大吃一惊。妻子遭遇危险,他再也顾不得铸鼎的事,当即大吼一声,抛下火钳,抱着妻子向旁边一跳。只觉得两道炽烈的火焰从身边掠过,热力迫人,竟把他衣衫烤着了。他急忙就地一滚,在土地上压灭火焰,耳边只听坩锅中“蓬”地一声,心中又恨又怒,猜想这一锅铜料,还有辛苦了几个月的蛇涎泉水,终于是废了。
但等他站起来向坩锅中一看,却不禁呆住了。只见锅中红光大盛,那块蓝冰被裹在其中,连同团团绿雾一齐被卷入铜汁。护着坩锅的黄色光圈已经被击破,绿雾却没有四下消散,而是迅速之极地渗入铜汁。眨眼间,锅中铜汁冒出无数气泡,如同滚水。紧接着,石板坩锅突然爆裂四散。
正文 水晶卷一(161)
哪吒一击不中,从坩锅上方飞掠而过,兜了个圈子落回原地。杨戬此时也已站起身来,伸手拦住哪吒。两人向鼎坑中俯视,只见张奎表情很奇怪,又像生气,又像兴奋。
“孩子,多谢你的三昧神火!”高兰英靠在丈夫怀中,仰头说道。她的语调中带着讽刺,脸上却绽开笑容。
哪吒和杨戬都是一怔,向熔炼坑中一望,只见石板坩锅早已碎成无数石块,碎石堆上却有一个半球形的大铜块,颜色暗红,但当阳光照在上面时,铜块却泛出墨绿色,光芒流动,不断闪耀。
张奎看看妻子肩上的伤,怒气又增,就要上去跟哪吒动手。但是看到妻子面色苍白,心里又十分担忧。低声说道:“你怎么样?要不要紧?”
高兰英摇摇头,向丈夫虚弱地一笑。
鼎坑边上,哪吒一脸懊恼。他不太清楚其中道理,但也明白,他运使神火击入了坩锅,反倒给张奎帮了忙,让这一锅铜料熔成了。
杨戬叹了口气,知道这一下就和张奎夫妇结了仇。见哪吒还要下去动手,便拦住说道:“算了!事已至此,咱们还是走吧。”
“不行!我还没跟他们打呢!”
杨戬脸一沉,做出生气的样子,说道:“别忘了咱们还有大事要做!别惹得太公生气。你不走,我可走了!以后有打架的事,我可不叫你!”
说完这话,杨戬身子一抖,化为苍鹰,急速升上天空,竟连停都不停。
哪吒看看天上鹰影,再看看鼎坑中的张奎夫妇,犹豫一下,双脚一蹬,踏着风火轮腾空而起,随着杨戬而去。在半空中甩下一句:“以后早晚要跟你比试比试!”
张奎向空中回喊道:“我早晚要跟你算这笔账!”
他向熔成的铜料看了一眼,抱起妻子,沿土阶登上地面,缓缓离去。
“什么,竟有这种事?”纣王怒声说道:“怎么不早告诉我?”
“事情已经过去了。”闻仲回答:“这一个月来,工场并没有什么意外,一切顺利。我看王上国事繁忙,也就没有禀告,空让王上挂怀。”
“到底是谁敢来捣乱?抓到砍了他的头!”
闻仲眉间含着忧色,答道:“捣乱之人,并不是普通人。据张奎说,那两人也是身负神力的异人。”
纣王愕然。停了一会儿,喃喃说道:“这是怎么回事……这该怎么办才好?”顺手抓起一樽酒,一饮而尽。他虽是一国之王,但是遇到这种牵涉神人、神力的事,也是不知如何处理。
“王上不必担心。”闻仲安慰道:“张奎说,那两个人看来也不像故意前来捣乱。只是其中一个少年性情急躁,又是孩子心性,估计是看着好玩,才闹出这种事。”
“但他们怎么知道我在铸九鼎?”
闻仲微微一笑。“王上难道忘了,为铸九鼎,朝歌早就传令四方,征求工匠,这件事谁不知道?而且铸鼎之事关乎天下气运,与天地之间的神力都有牵扯,凡人或者没有感觉,那些异人们却多半会有感应。”
纣王沉吟道:“现在铸鼎进展如何?”
“正在冶炼。嗯,我本以为是要把蛇涎泉与阴阳土共熔在铜中,却原来是先熔铜,然后再行烧熔,与阴阳土重新融合。这金石冶炼之术,我倒跟张奎学了不少。昨天我去探视,高兰英的伤势已经痊愈。现在张奎夫妇正在监督制范。张奎说道,至多十天,北方坎鼎就可铸成。”
“那就好,那就好。”纣王望向闻仲,沉声说道:“太师,下次若是铸鼎有何异动,一定要立即告诉我!不要再拖上一个月。一刻也不要拖!”
正文 水晶卷一(162)
闻仲暗想,铸鼎之事关乎神人神力,连他也插不上手,就算告诉纣王,又有何用?但他还是点头道:“谨遵王上之命。”
停了一下,闻仲又道:“最近星象屡变,各路异人想必已经纷纷涌现,却不知对商朝是有利还是有碍?”
“若是都能收编在我们手下,商朝就无往不利了。”纣王喃喃说道。
闻仲心思如潮,纣王也在出神凝思。二人各怀心事,一时默然无语。
丁
一连几天,文王都虔诚地斋戒,每日沐浴三次。到了第四天,文王带了散宜生等几名文武官员,以及仪仗卫队,鼓乐琴师,浩浩荡荡出了丰京南门。
一路上,不少民众听说文王这次是访贤,都纷纷围观,跟随而去。到后来,文王身边竟簇拥了上千人。
来到了磻溪附近,文王吩咐停下车驾。他生怕众人太过喧哗,惊扰了姜贤人,惹得对方不高兴,因此令所有人都在磻溪半里外等着,自己连随从也不带,独自向溪边走去。
过不多时来到林边,只见武吉早就在林外等候。一见文王,武吉便跪倒行礼,说道:“王上,太公已知道王上今日前来,正在溪边恭候。”
文王心中大喜,加快脚步,穿过树林。抬眼一望,磻溪边的石头上,一位白袍老人安然端坐,手握渔竿,正凝神盯着水面。文王不敢打扰,放轻脚步走到近前,只见对方年龄老迈,白须白发,脸色却还存着红润。
老人等文王走到身边,缓缓转过头来,向文王微微一笑。文王只觉得太公眼神炯然生光,似乎要刺透人心一样,不禁心中一震。他也没时间多想,当即躬身一礼,恭敬地说道:“西歧姬昌,拜见太公。”
太公身子不动,只是点了点头,答道:“有劳文王前来,我何以克当。”向旁边一块青石颔首一点,自己又回头去看钓竿。
文王见对方傲慢,心里却并未因为对方失礼而生气。他撩起蔽膝下裳,像太公一样盘腿在青石上坐下,也去观望水面。
两个人无声地坐了良久,都是一言不发。只有潺潺流水、声声鸟鸣在溪边回响。太公见文王毫不着急,只是闲闲地看他钓鱼,于是手腕微提,把钓竿提起来一截,转头向文王问道:“人若不钓鱼,鱼便更安乐了。”
文王略一犹豫,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忽然心中一动,说道:“从尔生生,岂有安堵?”
他心中暗觉惭愧,这两句正是前几天在路上听姬发唱的,而姬发却是跟玄夷学的。此刻却被他直接拿来用作对答了。
太公听了这两句,眉间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笑道:“愿者上钩,不愿者从之。却不知何者愿?何所愿?”
“不问其事,只求其时。时至而行,如此而已。”
“既然如此,文王可以试试。”太公说罢,不由分说,便把渔竿塞到文王手中。
文王暗想,这钓竿上的鱼钩是直的,你太公有异术,我却没有,我怎么能钓上鱼来?但是他也没说什么,接过渔竿垂到水中。
太公说道:“文王慢慢等待天时,我却要回去休息了。何时钓上鱼来,请到那边草屋中把渔竿还给我。”说着起身就要走。却听水声一响,文王已把钓竿提了起来,另一端的鱼钩上空空荡荡,并没有鱼。
文王笑道:“时事因人而异。我不得时,自有得时者。天下之事,惟有能者居之。”一边说,一边把渔竿塞回太公手中。
太公却不接,负手说道:“天下事自有天地行之,有能无能,又何须自扰?”
正文 水晶卷一(163)
文王略一沉吟,答道:“天命终须归于人。人行便是天地行,人若不行,天地之力何所用?”
太公长笑一声,随即收住笑容,目光落在文王身上。两人对视片刻,太公忽然微笑道:“这就走么?”
文王又惊又喜,忙说:“好好好!我这就出去叫车驾来迎太公。”
太公摇摇头。“我坐不惯车驾。”说罢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雕像,往地上一抛。文王眼前一花,只见清风过处,面前突然多了一只怪模怪样的生物,又像牛又像鹿,晃着脑袋,在泥地上刨蹄子。
太公说道:“这是我的座骑四不象。”翻身上了四不象的背,向文王拈须微笑道:“钓鱼钓得我手酸,还得劳烦文王帮我牵行一段。”
文王毫不犹豫,上前便拉过四不象的缰绳。一使劲,只觉得手上十分沉重,一下子竟然没有拉动。他回头在四不象额上抚了一把,再次用力拉动,总算拉得四不象慢慢走了起来,只是步履艰难,十分费力。
太公在四不象背上说道:“文王若是做不到,就不要硬来了。别伤了身体。”
文王笑了笑,答道:“太公不必为我担心,我还行。”
他用力扯着缰绳,一步步向外走去。过了好半天,才穿过树林,来到外面。武吉仍在那里等候,见到这副情景,又惊又疑,叫道:“王上……太公,你们……”
文王停下来抹了把汗,向武吉说道:“你帮我访得大贤,算是大功一件。上次我已赦了你的罪,现在我再给你封赏。嗯,你力气大,若是愿意从军,便在我歧周军中做个翼将可好?”
武吉当即跪倒说道:“我愿意!”又迟疑地说:“只是我家中老母……”
文王笑道:“不急,不急。你就好好侍奉母亲吧。等她天年享尽,你随时来投军。”向远处一指,说道:“你去通告他们,赶快前来迎接贤士太公。”
武吉得令,飞奔而去。文王喘了口气,抓起缰绳,继续拉四不象前进。他刚才也是借着跟武吉说话的机会略略歇息。毕竟文王年事已高,体力早就不行了。
又走了一段,前面笙簧、钟鼓齐鸣,西歧一群人拥了过来。两边是大群看热闹的乡民,中间一队乐师缓缓而来,乐师后面是八名旗手,打着大红旗肃然迈步;旗手后面是三十二名手持节杖、斧钺的仪仗卫士,步伐整齐,神色严肃。
仪仗队迎到面前,向两边分开,在路边夹道而立。八名美丽的侍女各捧铜盘,盘上分别托着玉环、小剑、马鞭、竹简、陶碗、小旗、束弁、铜箭头,依次而进。见到文王为太公拉着四不象,侍女们虽然心中惊讶,脸上却未露表情,按照礼节在四不象前一站,高举铜盘向太公展示,之后分向两边,在路旁侍立。
再后面出来的就是散宜生、古公亶公、公刘、王季等几位重臣。姬发走在最前面,脚步匆匆,带着群臣直迎上来。
一见到太公端坐在四不象背上,文王气喘吁吁地拉着缰绳,一群人大多惊疑不定,有些人脸上已经露出恼怒的神色来。但是没人敢说话,大家只是看看太公、文王,再把目光投向姬发。
姬发本来也十分不快,文王已经年迈,这贤士竟不顾礼节、不顾文王的身体,要文王亲自拉缰?但他压住心头的不满,先是上前深施一礼,再仰头上望。一看到太公,姬发顿时神色微变,叫道:“姜老丈,是你?”
文王斥道:“发儿不得无礼!这是贤士太公!”他忽然看到儿子惊喜的神色,微微一怔:“怎么,发儿,你和太公认识?”
正文 水晶卷一(164)
姬发笑道:“我上次从西海回到丰京,曾偶遇太公,得他指点,受益非浅呢。”说着向四不象背上一拜,恭声说道:“太公,我父亲年高体弱,让我来替他拉缰吧!”
太公微微一笑,却不回答。文王早已把脸一板,斥道:“发儿退开。不可坏了我迎贤之礼!”
他继续拉起缰绳前行。姬发与众臣们只得跟随在后。乐师、仪仗卫士们也随之而行,而路边围观的民众,一边跟着奔走,一边七嘴八舌地议论。
文王早就累得几乎走不动了。但是,他既然已答应了太公拉缰,太公没有发话说停止,他怎么能停下?于是咬牙苦苦坚持。渐渐地,他浑身都被汗水浸湿,头发也散了下来,腿脚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
姬发与众臣看在眼中,一面觉得不忍,一面也对太公产生了一些怨言。有两名武将已经低声骂了出来,但是话刚到唇边,却化为低微的咕哝声。毕竟文王敬才尊贤的名声是大家都知道的。该不该为贤士拉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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